门外,街道已经被清空。百姓被拦在远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金章被推上一辆囚车——不是普通的马车,而是四面用木栅围住,只留一个小门的囚车。铁链锁上车门,发出“咔嚓”的脆响。
囚车开始移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金章站在囚车中央,双手扶着木栅,看着街道两旁的景象——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巷口,熟悉的长安城。晨光洒在屋瓦上,洒在行人的脸上,洒在远处未央宫高耸的宫墙上。
一切都那么平静。
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仿佛她只是出门办事,很快就会回来。
但她知道,回不来了。
至少,不是以博望侯张骞的身份回来。
囚车穿过街道,穿过坊市,穿过长安城的心脏。所过之处,人群避让,目光复杂——有好奇,有恐惧,有幸灾乐祸,也有不忍。金章看着这些目光,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她只是默默记下每一个细节——哪家店铺的掌柜探出头看了一眼就缩回去,哪个巷口有人匆匆离开,哪个方向有马车在远处停着,车帘掀开一角。
信息。
在绝境中,任何信息都可能成为生机。
囚车最终停在一座高墙外。
墙是黑色的,用巨大的青石砌成,墙头插着铁蒺藜。墙内,隐约可见几座塔楼的轮廓,塔楼上站着持弓的守卫。大门是厚重的铁木,包着铁皮,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两个大字:
诏狱。
门开了。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内涌出来,带着霉味、血腥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绝望的味道。金章被从囚车上押下来,押进大门。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阳光,隔绝了长安城的声音,隔绝了一切。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点着油灯,灯火昏暗,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地面是湿滑的青石板,踩上去能感觉到黏腻。空气潮湿而寒冷,呼吸时能看见白气。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铁栅门后,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影,听到压抑的咳嗽声、**声、还有铁链拖动的声响。
金章被押着,向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越冷。油灯的数量在减少,间隔越来越长。最后,他们停在一扇铁门前。
这不是普通的牢房栅门,而是一整扇铁门,门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用铁条封着。狱卒掏出钥匙,打开铁锁,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甬道里回荡。
“进去。”羽林军将领说。
金章走进牢房。
铁门在她身后关闭,锁链重新锁上。脚步声远去,最后消失在甬道尽头。
牢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黑暗。
绝对的黑暗。
金章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过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她才勉强能看清牢房的轮廓——很小,大约只有三步见方。墙壁是粗糙的石块砌成,摸上去冰冷潮湿,能感觉到青苔的滑腻。地面也是石头的,角落里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干草已经发霉,散发出酸腐的气味。没有床,没有桌椅,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角落,放着一个陶制的便桶。
便桶没有盖,里面的秽物已经满了,散发出浓烈的臭味。
金章走到墙边,背靠着石壁,缓缓坐下。石壁的冰冷透过衣料传来,刺入骨髓。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霉味、血腥味、屎尿味、还有绝望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钻进鼻腔,钻进肺里。
前世叧血道人的记忆,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感觉。
是道宫被焚时,火焰舔舐皮肤的灼痛。
是法身被破时,真元溃散的虚脱。
是弟子背叛时,那把从背后刺来的剑,穿透胸膛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