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他指了指案几对面的坐席:“坐。”
“谢陛下。”
金章在坐席上跪坐下来,腰背挺直。她能闻到殿中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竹简的墨香,还有窗外飘来的草木气息。殿内很安静,只有香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今日殿上,你看到了什么?”武帝忽然问。
金章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臣看到,有人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勾结妖道,构陷同僚,甚至妄图动摇国本。”
“还有呢?”
“臣还看到,陛下明察秋毫,不为妖言所惑,不为表象所迷。”
武帝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深意。
“张骞,你是个聪明人。”他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但有时候,太聪明了,反而会惹来麻烦。”
金章垂首:“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玉真子今日施展的遁术,你可曾见过?”
“未曾。”
“朕见过。”武帝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三十年前,朕巡幸东海,曾遇一方士,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化烟而去,只留下一件空衣。当时朕以为神异,重赏之。后来才知,那不过是江湖戏法,以药物迷眼,以机关遁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但玉真子今日所用,绝非戏法。那烟雾中的气息,那遁走时的波动……朕能感觉到,那不是凡俗手段。”
金章心中微动。
她能感觉到,怀中的玉片又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那震动中带着警惕,也带着某种共鸣——武帝身上,似乎也有某种特殊的气息,虽然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
“陛下圣明。”金章说,“臣也感觉到,那玉真子所用,非寻常方术。”
“所以朕问你,”武帝转过头,目光如炬,“你可知,这世间除了方术、戏法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力量?”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金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她能感觉到,武帝的目光像实质的探针,试图穿透她的表象,窥探她内心深处的秘密。
“臣不知。”她缓缓开口,“臣只知,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西域诸国,有能观星象而预知天灾者,有能通兽语而驭百兽者,有能识草药而治绝症者。这些在汉人看来,或许都是‘异术’,但在当地,不过是寻常技艺。”
“哦?”武帝挑眉,“那你觉得,玉真子所用,是技艺,还是……邪术?”
“臣以为,术无正邪,唯在用者之心。”金章抬起头,目光平静,“若以术济世,便是正道;若以术害人,便是邪道。玉真子勾结朝臣,构陷忠良,其心已邪,其术自然也是邪术。”
武帝盯着她看了许久。
殿内的光影缓缓移动,从窗棂移到地面,又从地面移到墙壁。香炉中的青烟袅袅上升,在光束中盘旋,像一条条游动的蛇。
“说得好。”武帝终于开口,“术无正邪,唯在用者之心。张骞,你今日在殿上,可曾用过什么‘术’?”
金章心中一震。
但她面色不变,只是微微躬身:“臣所用,不过是多年出使西域积累的见识,以及对商道、人心的了解。若这算是‘术’,那天下读书人读圣贤书,习治国策,也都是‘术’了。”
武帝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多了几分深意,也多了几分……满意。
“你倒是会说话。”他摆摆手,“罢了,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军需案既已查明,你的嫌疑自然洗清。从今日起,解除对你的软禁,恢复你博望侯的一切待遇。”
“谢陛下隆恩。”金章躬身行礼。
“不过,”武帝话锋一转,“大行令一职,暂时还不能还给你。”
金章抬起头。
“朕需要时间。”武帝的声音很平静,“需要时间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需要时间想想,你那些关于‘商道’、‘流通’的言论,究竟是对是错。也需要时间……查清楚,玉真子背后,到底还有什么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的柏树。
“张骞,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有时候,本事太大,反而会让朕不安。”他的背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独,“朕给你自由,也给你时间。好好想想,你究竟想做什么,又能为这大汉,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