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斜倚在官帽椅的宋应星,后者正揉著发酸的膝盖,灰色薄衫还沾著泥点。
“孟育说得轻巧……老夫这把骨头,这俩月跑的路,比往年一年还多!
那帮管水利的小崽子,见著水源就跟见著亲娘似的。
拽著老夫漫山遍野地寻脉定穴,马背上都能打盹,醒来顛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他疲惫的声音里,却透著一股深沉的满足。
堂內响起一阵低沉而会意的笑声。郑崇俭咽下几粒盐炒豆子,接口道:
“宋公辛苦,然成效斐然。新考成法之下,衙门里那些推諉扯皮、阳奉阴违的把戏,算是绝跡了。
令行禁止,如臂使指,这效率,下官为官多年,亦是初见。”
丘民仰夹起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肉,油脂在烛光下闪亮:
“何止!连那些伸手索贿、上下其手的腌臢事,也几乎绝跡!官场风气为之一清。
更难得的是,百姓看得见这实实在在的好处——水渠通了,荒地绿了,流民有饭吃了!
如今宣大境內,想找个閒散的流民都难!
各府县跟红了眼似的,人手不够,竟把主意打到山西镇、蓟州镇,甚至黄河对岸的延绥镇!
管饭,月给五钱银,还许诺日后分田!督师,黄河水都挡不住流民往咱宣大涌的脚板啊!”
徐承略脸上舒展的笑意骤然一凝,夹菜的手也僵在半空。
刘之纶察言观色,立刻放下筷子,肃容道:
“督师勿忧。蓟州、延绥流民不多,且有山河阻隔,唯山西镇稍近,其沿边州县流民已被搜罗殆尽。”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只是……宣大两镇,这俩月能垦的荒地,已尽数开出,计三十二万亩。
按十亩一人分下去,缺口……依然巨大。许多流民还在等著分地,可是已经无地可分!”
堂內一时寂静,就连咀嚼声也消失了,只余喘息声和塞外夜风掠过檐角,发出呜呜的低吟。
白慧元忽的压低了声音,“督师,某听说阳和卫指挥使李承恩竟將两千亩熟地报作荒地,私吞军粮三百石!
徐承略的手指骤然收紧,他盯著烛芯爆起的火星,声音冷如冰霜:
“军屯之弊,伯衡早已耳闻。洪武年间每军授田五十亩,如今卫所军官竟占去七成!
更可恨的是,那些富户將土地“投献”给縉绅,每亩赋税不过三分,却让百姓承担七分!”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映得眾人面色发白,
“明日便出榜,凡藏匿土地者,一经查实,土地充公,人发充军!卫所侵占的屯田,三日內尽数归还!”
丘民仰的筷子悬在半空,烤羊肉滴下的油脂在案上晕开:“督师三思!阳和卫指挥使是成国公的姻亲,若……”
徐承略剑锋一振,剑尖在青砖上划出火星:“成国公又如何?当年张居正推行考成法,连皇亲国戚都敢得罪!
本督既掌尚方宝剑,总理宣府、大同军政,便要学那“一条鞭法”,將这宣大的污泥浊水,彻底涤盪乾净!”
刘之纶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鱼鳞图册》,册页上的硃砂批註触目惊心:
“督师请看,大同右卫所报的屯田数比洪武年间少了六成。
末將前日微服私访,竟见卫所粮仓里堆满了发霉的陈米,而士兵们只能吃掺沙的粟米!”
他重重合上图册,震得案上茶盏跳起,“更有甚者,將民田偽造成军屯,每亩赋税差著五倍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