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归太上皇?!
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明明好不容易才安稳了。
朱祁钰捏紧奏本,眯着眼,扫过丹陛之下的人。
日光将官员们补子上的禽兽纹样照得灿烂。大臣们都恭顺地垂着头,但他分明觉得锋芒在背,这些人全都看着他!
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站在前列的于谦。
于谦没有抬头,只盯着他脚下的石砖。
深吸气几次,他方才缓缓道:“也先狡诈,反复无常。此前挟持上皇,屡次犯边,勒索无度。今见我边备渐修,无隙可乘,便又以此言相诱。焉知不是缓兵之计?此事兹事体大,不能立刻决断,再探再议。”
说罢,给身边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退朝声响起,朱祁钰从宝座上起身,走得有点急。
这样兹事体大的抉择,御门听政这种大朝会是议不出来的。越大的事,越要往小议。
回到乾清宫东暖阁,朱祁钰命令道:“速速请于少保来。”
退朝之后,不少大臣试图和于谦搭话,但是于谦一副很疲惫的样子,只说累了想稍稍休息。独自回直房等待。负责这处的内侍一见他,原本热络道:“少保,我替您沏一壶茶罢,是要龙井还是?”
“不必。”于谦在圈椅上坐定,道,“等会儿就要走了。”
果然,灶上水都没烧开,就有御前内侍火急火燎过来传召。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传召,于谦没有多言,很利落地起身去了。
去乾清宫这条路,在这半年内,倒让他于某人给走熟了。
到了暖阁之中。于谦依礼参拜,起身后并未急于开口。这位仍年轻的皇帝在寒暄过几句后,提起了方才所提之事。
“送归太上皇,卿有何高见?”
终究是逃不开这个问题啊。
于谦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陛下,也先求和,其情大抵属实。迎回上皇,于国于礼,均为正道。”
虽说京城保卫战赢了,但到底社稷刚刚从倾覆边缘挣扎回来,元气未复,瓦剌既然露出和议之意,无论其真心几分,都是喘息之机。迎回太上皇,更是斩断也先手中最大的人质筹码,杜绝其日后反复要挟的借口。这是最理智、最符合大明长远利益的抉择。
只不过很多时候,国之利与人之私,会挣扎。
皇帝皱了皱眉,想开口,又停了停,最终出口的话还是带着怨气:“于少保,当初这皇位,朕本不欲坐。是你们,是太后,是百官,将朕推上来的!”
暖阁内越发安静。角落里侍立的内侍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于谦抬首,迎上朱祁钰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试探,有委屈,更有深藏的一点害怕。这个事情,简直有些类似他的儿子于冕科举失利时望着他的目光。
皇帝还是年轻人,他记得他压着这年轻人坐在宝座上时,他慌乱的模样。也记得在京城被围时,他对自己全然信任的态度。
大约在他心里,自己不仅仅是大臣,也是类似于长辈的存在。
于谦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耐心解释:
“皇爷,此一时彼一时。当日国难当头,立新帝乃安社稷、定民心之良策,亦是天下臣民所共望。”
“皇爷可否还记得,臣当时说,社稷为重之语?”
朱祁钰点点头:“自然记得,我自继位以来,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