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次日有朝会,朱祁钰并未留宿皇后宫中,而是回到乾清宫歇息。
乾清宫的夜晚格外宁静。
最开始睡在这时,朱祁钰还有些不习惯这寂静。
他在宫外的十王府住时,并不是这样深沉如墨一般的寂静。纵使有高墙相阻,但因他的王府就在繁华处,加上没有紫禁城这样重重叠叠的宫墙,多少是能听到些市声的。例如有庙会时嘈嘈切切又听不真切的人声,某个嗓子特别响亮的小贩的叫卖声,以及远远的鸽哨声。
但这一切,乾清宫是全然没有的。
极静。
朱祁钰因这寂静,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最初的几日有些失眠。
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习惯的力量是强大的,他全然接受这寂静,睡得也越发安稳。
一夜好眠。
他醒来时,曙光尚未亮起,但因为他的醒来,这座宫殿乃至整个紫禁城开始忙碌起来。他看见内侍们有条不紊地碰来天子常服围着他更衣。长随一路小跑向外去通传皇爷已醒,今日早朝预计如常开始的消息……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太阳升起。
当朱祁钰坐在蟠龙宝座上时,太阳已经照耀在这明黄琉璃瓦之上。初夏的风暖融融扑在他脸上,很舒适,这个时节的御门听政可比深秋和初冬好上太多。
当然,耳中所听的内容也是。
自从也先攻打京城不利,撤退之后,局势如同渐渐转暖的天气一般越发明朗。边关几次交锋,大明没再吃亏。局势总算稳了下来。
他的妃子们进了宫。母亲吴太妃现在是太后了。他特意在西边打扫出来一间阔朗宫室,作为西宫太后居处。
吴太后惊喜于他的孝顺,又有忧虑:“要不还是算了,我儿的心意我明白,只是到底孙老娘娘是不一样的,我何德何能与她同列太后之位。”
朱祁钰却很坚持:“如今既然儿子坐在这龙椅上,您就是太后,不然岂不是儿子不孝?”
他又低声道:“娘,你就让儿子替你做些事吧。”
听他这样说,吴太后哪有不应的,只是名号虽升,在孙太后面前还是从不拿乔,规规矩矩。
吴太后的弟弟,朱祁钰的舅舅,获封安平伯,成为另一家国舅爷家。
据闻安平伯接到圣旨,直接落泪了,叩谢陛下圣恩。朱祁钰听了又高兴又心疼,另外赏了些宫缎与舅舅家,并使内侍带话,告诉他如今日子会越来越好。
是的,无论是这个王朝的命运,还是他本人以及他的身边人,都会越来越好的。朱祁钰坐在宝座上,听着大臣汇报的好消息,嘴角不经含笑。
某一地的春耕情景很不错,特意上了折子来说明,有很多吉祥话。在暖人的熏风之中,朱祁钰微微有些走神。
退朝后,去瞧瞧杭贵妃和儿子朱见泽。那孩子眉眼有些像自己幼时,只是格外活泼,一进宫就满宫转来转去,十分有活力,让人看着心里也高兴。说起来朱见泽比太子朱见深还稍微大一点呢,那个孩子就没有朱见泽那样活泼,近来也越来越安静的。小孩子嘛,还是要活泼一点才讨人喜欢。
看罢杭贵妃和朱见泽,还是到皇后宫里用膳,陪陪她和小公主。再之后也许画画?或者奕棋也不错……
他正思绪纷飞,丹陛之下站出来一位大臣,脸色竟然不似其他臣子一般微微有笑意,反倒有些沉重。
“臣有本启奏皇爷。”
朱祁钰定了定神,命人将那名大臣的奏本呈上来。
那大臣先说了些寻常的边务陈情,等奏本送到朱祁钰手边,话语停了一下。
朱祁钰有些漫不经心的翻开奏本,然后愣住了。
那大臣的声音再度响起:“瓦剌太师也先,遣使递书,言及苦战之罪,愿与我朝止戈,为表诚意,使人送归太上皇……”
朱祁钰整个人像被火燎了一下,捏紧了那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