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途中一路西向,轻柔的东风时不时地“袭击”着他的肩背,像个俏皮的孩童一般,似挽留,似熙攘,似催促。
快到墓园出口时,他回头望向无人处:
“再见。”
缓步在浅碧潭水旁欣赏着长木的葳蕤新叶,慢慢地沿着回程方向晃荡,他看见开始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在雨后出现,想必不过半刻只会愈来愈多。天光大亮,草地上的百色纸鸢也应风而起。
耳机戴久了稍微有些不适,在最后一句“……长满青苔的墓碑刻着,岁月如潮……”中,乐声落下了帷幕。
他眯起眼睛,回想起那些更久远的记忆,开始哼唱荒腔走板的小曲,孤身一人也乐得自在。
“季爷爷?”
似乎不知从何飘来了些不和谐音符。
“季叔。”对方无奈地改口。
“这才对嘛。”季四时扭头望去,毫不客气地对着来者说:“你看看你那张脸,再看看我这张,你觉得喊我爷爷合适吗?”
“可……”略显沧桑的中年男人有些哑口。自从面前的长辈前几年去见了见据说早已断亲的兄弟之后,整个人就突然活力了许多,言辞时常让他们这些晚辈招架不住,颇有年轻时的风采。他只好嘟囔了几句:“孩子们总该叫您爷爷吧?”
“一码归一码。”他含笑着与对方的妻子儿女互相问了好。
一双看起来八九岁的孩提与这张经常相见的面孔并不陌生,在母亲身后一左一右探出了脑袋,脆生生地打了招呼。那位成熟娴雅的女性则是弯了弯眼角:“俩孩子前一阵子才问我们能不能去找季爷爷玩呢。原本打算节后讨个时间上门拜访,但阿庆说今天早上祭拜老爷子肯定能遇到您,专门在这堵着呢。”
“瞎猫碰上死耗子!还不先去看望你爷爷!”他瞪了那男人一眼。
“怎么会,您明明喜欢赶早不赶迟啊!……而且他就躺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跑了……”阿庆有些急了,嘟囔着些大逆不道的碎语。
“……这还差不多。”他羞恼地点点头,又对着女人说:“老头子我的日程你们也都知道,随便哪天来都不打扰。”
“这会儿又变回老头子了……”男人不满地喃喃,出口又知道要糟。果不其然,他“季叔”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咋着,你有什么意见吗?”
“不敢不敢……”他小心地赔不是。
“那我们就说好这周末上门叨扰了。”女人在丈夫腰间狠掐一把,与面前的长辈约定道。
“行。”季四时思索一二,又补了几句:“不过五月我未必就还在这座城市了,下半年我打算出去走走,也许会挪挪位置。”
“啊……您都在这住这么久了,怎么这么突然?”女人有些吃惊,男人则是一幅若有所思之貌。而孩子们有些慌乱地询问着这个经常陪着他们玩闹的老人:“季爷爷要搬走了吗?”
“……也不一定。不过本来我就是因为江老三才搬到这儿来的,左右也就五六年光景。现在他人走了,我也是时候离开了。”他失笑,却有些无奈:“小庆他知道我之前是个什么性子,也没什么好劝的了。”摆摆手,季四时向这一家四口告别。
“下次见面我要再检查检查你的课业喽……”余音袅袅,人影往春日深处走去。
“江老三,也别怪我们不尊重你。寿终正寝、无病无灾,平常人家八十五岁也算得上高寿,加上你自己也早有预料,这不妥妥的「喜丧」嘛!你自己把儿孙养成这模样,估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吧!”他如是想到。而后在晴空下消磨了二三光阴,又于路旁解决了自己的午饭,动身离开了。
风里传来些模糊的言语,似乎是关于某人的笑骂。
而另一边,安慰着一双儿女的小夫妻来到祖辈的墓前,看见了振翅欲飞的白鸟。
……
回程路上,公交车上的乘客明显多了不少。季四时在后半部分落座,有些苦恼——他不打算再听音乐,又对钢筋水泥的景象不兴趣,可是毫无睡意,只能任由思绪散逸。
他想了很多、他想得很少,最后莫名落在了窗中的那个倒影上:“这么看我还是很年轻嘛,当年那群医生估计的一百二保守了,维护现状我肯定能活过一百五!”
前座的女孩扑哧一声笑了出声,然后慌慌忙忙地道歉:“对不起!”
“不信?老爷子我今年八十又三,六月份就要过下一个生日了!”他有些稚气地不满道。
“您要是今年八十三岁,那我们几个都得上百了吧?那这里不是一群老人瑞聚会嘛!”后排的时髦老太太伸出头来打趣,她的同伴们纷纷点头附和,车厢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于是他也笑了起来。
兴致勃勃地回到宅中,高昂的情绪让他难以入眠。原定下午是要去阿庆家里的,现在已经取消了。图书馆儿童借阅室工作日这个时间点也没什么人,大剧院今天场地满了,于是他打算练练乐器再午睡,反正早就退休了,闲人一个。
“如果这个年龄还没退休有点像恐怖故事了。”他天马行空地这么想着,在一哆嗦后拿起了自己的琵琶。
他坐在客厅中央,环视着故人们送来的各式礼物,奏了一曲《郁轮袍》。
追忆了几度峥嵘岁月、回味了少时鲜衣怒马,他摇头晃脑地吟了几句,步入卧房满意地睡去了。
“看叹人生能几何,莫蹉跎,金乌玉兔,来往往来如梭。百岁光阴一刹那,似南柯,早求出离苦海,苦海劫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