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我的心思总不自觉飘向畅春楼,想起媚儿那曼妙的歌声与盈盈笑意。
然而,家中娘子沐霜却对我日日无所事事、甚至时常彻夜不归的行径愈发不满。
虽她不知我流连青楼之事,但见我如此闲散,终于忍无可忍。
一日晚间,秋风萧瑟,庭院中的桂花香气淡淡飘散,她将我唤至正厅,脸上带着三分责备、七分期许。
“夫君”沐霜开口,声音沉稳却隐含锋芒,“你乃陆氏一族之嗣,承先祖余荫,又有我沐氏的门路相助,却整日游手好闲,夜不归宿。如此行径,岂是陆氏子弟该有的作为?”
我心中一窘,试图以惯常的轻佻口吻化解:
“娘子,我不过是趁年轻,略享人生乐趣。这天下之大,难道不该——”
“够了!”沐霜断然打断,语气如刀斩乱麻。她上前一步,绣袍轻曳,目光如炬。
“年轻不是你虚掷光阴的理由!陆氏先祖披荆斩棘,方有今日之基业。我父将我许配于你,是信你能振兴家门,而非让你流连市井,辱没门楣!子渊,你可知,夫君若沉迷声色,对妻子而言是何等耻辱?”
这番话如当头棒喝,我张口欲辩,却无从说起。
沐霜见我无言,语气稍缓,轻按我臂,柔声道:“夫君,我知你非无志之人,只是尚未找到方向。我已与父亲商议,他在衙门为你谋了一个文职,虽不显赫,却是正途。你若能以此为始,踏实做事,方能上不负先祖、下不负我心。”
我叹了口气,知晓自己辩不过她。
“文职?娘子,你明知我对笔墨毫无兴趣,只想做个富贵闲人……”
“富贵闲人?”沐霜轻笑,却带着三分讥诮。
“若你只知享乐,无所作为,将来如何面对陆氏列祖列宗?又如何让我抬起头来,在亲朋面前为你说项?夫君,这文职是你证明自己的机会。莫让我失望,更莫让自己后悔。”
她这一番软硬兼施,既有责备,又有期盼,教我无从招架。
最终,我只得点头:“好吧,娘子,我去便是。但若这衙门差事让我满身墨臭,你可得负责!”
沐霜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难得的温柔。“这责任,我担了。只要你尽心,卢氏与沐氏的荣光,必将因你而耀。”
于是,我褪下锦衣,换上一身浆洗得发硬的青布文吏素袍,怀着满腔的不情愿,踏入了那座象征着权力与规矩的衙门。
衙门前的石狮子在日光下狰狞肃穆,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在风中微微晃动,朱漆大门沉重得仿佛能压垮人的脊梁。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独属于官府的、混杂着墨香、陈年卷宗霉味与淡淡檀香的气息,便钻入鼻腔,让我这等闲散惯了的人浑身不自在。
穿过层层院落,绕过影壁,我终在正堂见到了此地的主人,城主楚天雄。
他乃我亡父的八拜之交,昔年亦是江湖上响当当的汉子。
如今虽身居庙堂,眉宇间却依然残留着几分武人的豪气。
他见我到来,须发苍苍的脸上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我肩上,那掌心厚实的茧子,述说着早已褪色的刀光剑影。
“子渊贤侄!”他的声音洪亮如钟,“一别数年,已是这般英挺!想当年,我与你父亲『青锋』陆兄并肩驰骋,快意恩仇,那是何等岁月!看在他面上,伯伯本想为你安排个清闲差事,譬如去库房做个主簿,专司粮仓账目核对。每日不过是品品茶,吟吟诗,俸禄照领,岂不快哉?”
他话虽如此说,眼神却透着几分官场的练达。
“然则,公门有公门的法度,吏治有吏治的规章。如今衙门上下,事无巨细,皆需循吏治之常例,铨叙之责已下放县承。我若公然徇私,恐难服众。贤侄,一切还需按公门规矩来,你看如何?”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显露了亲近,又划清了界限。
我心知肚明,这便是官场的艺术,只能勉强挤出笑容,躬身拱手:“楚伯伯言重了。小侄既入公门,自当遵守规矩,一切听凭大人安排。”
话音未落,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侧插了进来,如夜枭嘶鸣,刺耳得很。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的中年文官正侍立一旁。
他留着山羊须,一双三角眼闪烁着阴鸷的光,正是此地的县承,赵平。
他显然对我这个凭借关系进来的“世家子弟”充满了敌意。
“启禀大人。”赵平向前一步,朝楚天雄躬了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满是藏不住的讥讽,“卑职斗胆。本府各房各司,皆有定额。如今秋税在即,户房钱粮诸事繁巨;刑房亦有积案待审,实在无闲散之职可供安置。”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毒蛇般落在我身上:“唯典狱司积弊已久,多年来卷宗浩繁,错漏百出,正缺一精细之人前往梳理。陆公子乃陆氏才俊,想必文采斐然,心细如发,堪当此任。若他真有心为大人分忧,当然……”他刻意拖长了尾音,那双鼠目在我腰间悬挂的和田玉佩上不着痕迹地打了个转,又回到我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肯拿出点『诚意』来,或许卑职也能在卷宗房或仓巡司那边,想想办法,腾个轻松些的位子出来。”
这话已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敲诈勒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