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能甘心?
怎么愿意自己顶着这鸠占鹊巢的污名,度过一生,也正是这份执念,让他一点点察觉出暗藏的蹊跷。
才惊觉,这世间最荒诞的真相,
当今天子,昔日的太子,竟会刻意编造身世,取代他这个平民之子,更数十年如一日,隐去真实身份与陈家朝夕相处。
谁能体会他那一刻如坠梦中的震撼和难以置信?
为什么啊?
图什么啊?
陈明安说完后知后觉,抓住了林楠方才话语里的关键,茫然又错愕地追问:“您说什么?反贼?还有红莲逆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楠好心让他死个明白:“哦,倒是忘了,你自始至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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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陈家,从你太爷爷那一代起,就是鄂省红莲教的总舵主,是朝廷钦点的逆匪世家。”
“若不是朕的出现,你应该就是承袭匪位的第四任总舵主了。”
“你当真以为,你爹娘费尽心思帮着隐瞒朕的真实身份,是出于对朕的疼爱?”
“他们不过是在保全陈家满门的性命!”
“只可惜,这番苦心,终究还是毁在了你这个蠢货手里。”
陈明安绝非愚钝之辈,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脑海中飞速串联,过往种种疑点尽数贯通:“您当初接近陈家,图谋的是红莲教!”
“是红莲教在底层的根基,是那数万的教众!”
他目光死死锁住林楠,语气愈发急促:“所以当年江南纺织业骤然崛起,几大海商不顾海禁私自出海通商,而后朝廷没过多久便顺势放开海禁,这一切,全都是您在幕后一手谋划的?”
他虽想不透其中环环相扣的精细手段,可站在最终的结果往前逆推,所有脉络已然清晰无比。
但紧随这份彻悟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与不解:“可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脑中思绪疯狂运转,他喃喃自语着给出答案:“是为了国库税收。”
“您先在市场囤积海量纺织品,沿海海商不得不大规模开展海外走私;再借着走私泛滥的局势,顺势推动朝廷放开海禁……”
话说到一半,他陡然想起如今江南的满目疮痍:“可是……眼下江南的这番局面,也全都在您的预料之中吗?”
“您当真知道,江南的百姓如今过的是怎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吗?”
那些百姓的苦难,桩桩件件都在眼前——
靠海外贸易牟取暴利的江南富商,拿着滔天财富大肆兼并土地,无数农户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田地,一夜之间沦为无家可归的流民。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只能涌入城镇的纺织工场,做最苦最累的活计讨一口*饭吃。
每日天不亮,工场便敲响开工的锣声,男人们扛着沉重的物料来回奔波,稍有差池,便会遭到监工的棍棒鞭打;
女人们守在织机前,从清晨坐到深夜,整日不停纺织,熬到双眼红肿、身躯僵硬,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工钱按件计发,本就微薄,还时常被工场主找各种理由克扣,一个月拼死劳作,换来的银钱仅能买到果腹的粮食。
就连半大的孩子,也不得不跟着捡拾碎棉絮、梳理线头,整日吸入漫天棉尘,小小年纪就咳嗽不止,肺腑俱损。
所有雇工挤在工场后院破败低矮的窝棚里,铺一把稻草便是床,窝棚内虱蚤横行,污秽不堪。
一旦有人染上风寒疫病,根本无人医治,只能躺着等死,有的都没断气就被随意拖去乱葬岗。
有人实在不堪压榨想要逃走,可能逃到哪去,他们早已无地可归,离开了工场,唯有饿死街头这一条路。
富商们的宅院越修越阔,库房里的金银绸缎堆积如山,而这些失去土地的百姓,只能在无尽的压榨与折磨中苟延残喘。
可这,还不是最惨的。
随着新式机器在江南纺织业逐步推广,连工场里这些糊口的苦力活,都被机器尽数取代,无数百姓彻底断了生路,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奢望。
眼前闪过一幕幕百姓受难的惨状,陈明安忽然低低笑出声,反复念着:“红莲逆匪,红莲逆匪……”
“我是陈家的亲生血脉啊。陈家祖上,本就是反贼!”
“我生来,就该是做反贼的!”他胸口起伏,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束缚,“如今兜兜转转,不过是回到了该走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