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章瘫在椅子上,耳中嗡嗡乱响,眼前发黑。方才灌下去的茶水,在胃里翻江倒海。他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才勉强没再次滑下去。“殿、殿下……”声音从他齿缝里挤出来,抖得不成样子。常昇站在一旁,大手按在他肩上:“坐稳了。殿下问你话。”那手劲沉得吓人,贺明章挣脱出来,扑通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喊道:“太子殿下千岁!草民有眼无珠,口出狂言,冒犯天颜,罪该万死……”一连串的请罪词脱口而出,可说完之后,贺明章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你说的都是事实,何罪之有?”太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贺明章心头一颤,他不敢抬头,只听见脚步声走近,一双青布履停在眼前半步处,鞋面上沾着些许泥渍。“孤之所以隐藏身份,就是为了听到实话、真话,而不是空话、假话。”朱允熥蹲下身,与跪着的贺明章平视。这个动作让傅友文眼皮一跳。“依你看,这改稻为桑,究竟该怎么做?”朱允熥盯着贺明章的眼睛,“有话直说,不要虚言伪饰,不要谄言惑上。孤要听的,是你在茶楼里说的那些话。”贺明章怔住了,第一次真正看清太子的脸,年轻,甚至稚气未脱,但眉眼间的沉静,却远非他这个年纪该有。最让他心惊的,是没有想象中居高临下,只有执拗的认真。贺明章挺直了脊背,沉声说道“朝廷改稻为桑,若只是为了敛财,自然是与豪门巨族互为表里。朝廷收取天量改植银,纵容豪门巨族盘剥小民……”傅友文脸色铁青,指着贺明章的手在发抖:“放肆!你一介草民,懂得什么国家大计!朝廷不收改植银,拿什么到南洋买粮?拿什么充实国库?拿什么犒赏三军?怎么到了你口中,就成了勾结豪族、盘剥小民?你这是诽谤朝政,其心可诛!”这一喝,带着户部侍郎的威势。若在平日,足以让一个秀才肝胆俱裂。可贺明章没有,他看向傅友文,脸上浮现出悲悯的神色,“部堂大人,这不是草民一人之见,是苏州城六十万百姓之见。”傅友文一怔,的确,稻改桑一旦激出民变,谁也担不起这个罪责。而他,必定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贺明章继续道:“那些豪族,真会自掏腰包,将三十两一亩的改植银,乖乖献给朝廷?部堂大人,您久在庙堂,或许不知那些人的鬼域手段。他们有一万种法子,将这成本转嫁给无辜小民。先说买田。十万亩定额,他们先以‘为国改桑’之名,逼农户低价卖田。不卖的,便让桑田包围你的水田,断你水源、毁你田埂。再不然,勾结衙门,罗织罪名,将人下狱,田产充公。再说改植银。他们名义上出了,转头便以‘代垫银两’为由,将这笔账算在租田的佃户头上。利滚利,息生息,三年之后,一亩桑田的产出,怕是连利息都不够还!”贺明章看向朱允熥,眼中尽是苦涩,“殿下可知,桑田只有数千亩连成一片,水源统一,除虫同步,桑叶品质才能最佳。那些豪族为了连片,会不惜代价,将中间的钉子户逼到绝路。到时候,桑的确是改了,可多少人家破人亡?朝廷,究竟是要这一千五百万两白银,还是要江南五府的民心?”他嘶哑喊出来最后一句:“世间事,无外乎‘因果报应’四个字!今日朝廷收了这笔银子,来日民心尽失,怨气冲天,纵有金山银海,又能如何?!”这等于公然指责朝廷利欲熏心,将来是会遭报应的。话音还没落下,傅友文脸色由青转白,常昇唰地抽出刀,朱允熥突然放声大笑。贺明章趴在地上,脖子伸得老长,安心等死。与此同时,苏州府衙。李景隆坐在花厅主位,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下首坐着三人。陆家家主陆文翰,五十许岁,圆脸富态。沈家家主沈继贤,稍年轻些,面容清癯。周家家主周世荣,三人中最年长,须发花白。陆文翰笑得殷勤,“国公爷远道而来,辛苦了。太子殿下锐意革新,推行稻改桑,此乃利国利民之善政。我三家愿倾尽全力,助朝廷成此大业。”李景隆吹了吹茶沫,笑道:“陆先生,你深明大义,本公十分感佩。却不知,你们如何个倾力法?”沈继贤接过话头:“十万亩定额,我三家愿全数承揽。至于改植银,我等愿出到四十两。另备助饷银一百二十万两,以表忠君报国之心。”这么大手笔,连李景隆也心头怦怦乱跳,有了苏州府带头,其余四府自然识相,乖乖,这得搂多少银子啊…见李景隆未置可否,周世荣缓缓道:“国公爷,苏州丝业,有数百年根基。这改稻为桑之事,交由我等操办,最是稳当妥帖。朝廷得银子,我等尽忠心,两全其美。”,!这话听着漂亮,李景隆却嗅到了弦外之音——这事离了我们三家,别说你曹国公了,就是太子爷也办不成。他放下茶盏,笑容丝毫不减:“三位的忠心,朝廷自然是知道的。不过,眼看就要过大年了,苏州府却险些闹出了民变,陛下很是恼怒。今天坐在这里的,都是明白人。李某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这里头,就没有诸位办事操切的干系吗?嗯?这话问得极重,朝廷一旦认真查起来,那就是毁家灭门的下场。陆文翰笑容顿时僵住了,随即叹道:“刁民难驯,总有些人不识大体。不过国公爷放心,草民等自会妥善处置,绝不敢让这些琐事,扰了太子殿下清听。”李景隆似笑非笑,“如何处置?”沈继贤忙道:“无非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若实在愚顽不化,官府自有法度。”李景隆又问起李恩之死,李知府年纪并不大,怎么突然就没了呢?诸位乃是一方乡贤,可知道其中隐情?陆文瀚觑了觑李景隆神色,小心说道:李府台在苏州多年,一向勤政爱民,我等惊闻噩耗,亦是悲痛万分。听说蒋指挥亲验过了,不知……李景隆哈哈一笑,转而说起南洋风物,京师趣闻,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陆文翰三人交换眼色,各自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小心翼翼塞到茶碗下。李景隆略一推辞,便端起茶盏送客。银子总算送出去了,三人心中稍定,先作了一千个揖,然后打了一万个躬,才诚惶诚恐退了出去。:()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