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脚下,农教外门弟子报名处。从山脚的石阶一直蜿蜒到半山腰,队伍里九成是妖族,有的化形完全,看起来和人族没什么区别。有的化形到一半,耳朵、尾巴、爪子还露在外面。有的干脆连化形都懒得化,以原形蹲在队伍里,毛茸茸的一大坨,占了三四个人的位置。排在后面的一只虎妖伸长脖子往前看,脖子伸得都快断了,还是看不到队伍的尽头。他叹了口气,把脖子缩回来,对前面的狼妖嘀咕。“师兄,你说咱们能排上吗?”那狼妖回头看了他一眼,耳朵抖了抖。“谁是你师兄?我还没进农教呢。”“提前叫嘛,套套近乎。”狼妖翻了个白眼,转回去继续排队。虎妖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你说,农教真的收咱们吗?我听说问心阵可严了,万里挑一的难度啊。”狼妖没回头,但耳朵往后转了转,明显在听。“那也比在外面被追杀强。”狼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上次路过的妖族部落,三百多号妖,被人族猎妖队杀得只剩十几个。我跑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插着三根箭。”虎妖倒吸一口凉气。“你中箭了?伤好了吗?”“没好全。”狼妖掀开衣袍一角,露出腰侧一道狰狞的疤痕,还泛着粉红色。“这箭上抹了毒,专门克妖族的,我差点死在路上。”虎妖看着那道疤痕,沉默了很久。“那你怎么不去医馆?”“没灵石。”狼妖把衣袍放下。“我听人说,进了农教就有贡献点,贡献点能换疗伤药。所以我来了。”虎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泰山脚下的风很大,吹得妖族的毛发乱飞。有的小妖冻得直哆嗦,抱在一起取暖。有的妖饿得肚子咕咕叫,从怀里掏出干粮啃两口,又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怕吃完了,不知道下一顿在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狐妖排在队伍中间,拄着拐杖,腰都直不起来了。她身后的年轻狐妖扶着她的胳膊,眼眶红红的。“奶奶,您别排了,我替您排。”“不行,我得亲自来。亲自过问心阵,亲自拿令牌。这样,那些人才不会找麻烦。”年轻狐妖的眼泪掉下来了。“奶奶——”“别哭。”老狐妖抬手擦掉她的眼泪。“哭什么?咱们能排上队,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那些排不上的——”她没说完,但年轻狐妖懂。那些排不上的,还在外面被追杀。队伍最前面,登记处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弟子,面容清秀,但眼神疲惫,眼下青黑一片。旁边的弟子看不下去,劝他歇歇。“师兄,你歇会儿吧,我来替你。”“不用。”登记弟子头都没抬。“你替我也行,但你得先学会认妖文,这些妖族的名字,一个比一个难写。”旁边的弟子探头看了一眼登记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文字,有的像蝌蚪,有的像鸟爪,有的像鬼画符。“……我还是算了。”他也是佩服那妖师鲲鹏能研究出这么难看的妖文,就不能像他们人族的仓颉贤者一样吗?那字多简单易懂啊,还一样得到天道了认同,奖励功德。登记弟子继续写。下一个。一个牛妖走到桌前,化形得还算完整,就是头上还顶着两只巨角,看着都感觉那脑袋沉。“姓名?种族?业力情况?”登记弟子问,笔尖点在纸上。“牛、牛大力。牛族。”牛妖紧张得声音都在抖。“业力……我没业力!我就是个种地的!我连虫都不敢杀!”登记弟子用法术覆盖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明显的业力痕迹,递过一枚玉简。“去问心阵。过了,留下。”牛大力接过玉简,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师、师兄,问心阵……难不难?”“对你这种没杀过生的来说,不难。”牛大力松了口气,捧着玉简往问心阵的方向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师兄,问心阵在哪?”登记弟子抬手指了个方向。牛大力又跑了,这次没再回来。队伍继续往前挪。又一个。狼七排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已经排了两天两夜了。他的腿早就麻了,但不敢坐下,怕一坐下就站不起来了。他旁边排队的是一只鹿妖,化形得不错,就是脖子还有点长,时不时伸长脖子往前看。“你说,咱们能过吗?”鹿妖问。狼七的耳朵又抖了一下。“不知道。”“我听说问心阵会挖出你心里最害怕的东西。”“嗯。”,!“你怕什么?”狼七沉默了很久。“我怕死。”鹿妖也沉默了,他也怕。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狼七的视线一直盯着登记处的方向。那个年轻的登记弟子,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笔尖在纸上刷刷刷地写,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他忽然有点佩服那个人。不是谁都能一直从天亮到天黑,一直保持这种速度的。终于,轮到他了。狼七走到桌前,腿有点软。登记弟子抬头看他。“姓名?种族?业力情况?”狼七的耳朵抖得更厉害了,声音也跟着抖。“狼、狼七。狼族,业力……我没有业力!我没杀过人!”登记弟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但狼七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看穿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所有藏在心底不敢说出来的东西,都在那一眼里无所遁形。登记弟子收回目光,递过一枚玉简。“去问心阵。过了,留下。”狼七接过玉简,手抖得厉害,玉简差点掉地上。他转身往问心阵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排队的长龙,依旧望不到头。狼七来到问心阵前,一个刚从问心阵里走出来的狐妖,正抱着同族哭。“过了!我过了!”那狐妖哭得稀里哗啦,脸上的妆全花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但她不在乎,她抱着同族又蹦又跳,像个小孩子。狼七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不那么紧张了。她都能过,他也能。他迈上台阶,一步步向上走去。眼前出现了一片白茫茫的空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白色。狼七站在白色中央,等着。等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就在这时,白色里出现了一个人影。那是一个老狼,毛发灰白,眼神浑浊,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朝他走过来。狼七的瞳孔猛地收缩。“爷爷?”老狼看着他,不说话。“爷爷,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已经——”老狼开口了,声音沙哑。“七儿,你为什么要来农教?”狼七愣住了。“我——”“是为了活命?还是为了别的?”狼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你想清楚了再回答。”狼七沉默了很久。白色空间里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我想……堂堂正正地活。”狼七的声音在白色空间里回荡。“我不想再躲了。不想再藏在深山老林里,不敢见人。不想再被人追着跑,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我想站在太阳底下,不用怕被人看见我想让别人知道,我是狼族,但我没杀过人,我没做过坏事,我跟那些业力深重的妖不一样。”他顿了顿。“我想让别人看见我,不躲。”老狼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就这些?”“就这些。”老狼忽然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好。”白色空间碎裂。狼七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台阶之上。他过了。阳光刺得他眼睛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膝盖上的裤子打湿了一片。一个鹿妖从下方台阶里走出来,看见他蹲在地上哭,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没过?”狼七摇头。“那你怎么哭了?”狼七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过了。”鹿妖愣住了。“过了你哭什么?”“高兴。”鹿妖无语了。狼七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往登记处的方向走。脚步轻快,像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登记弟子还在写,头都没抬。狼七把玉简递过去。登记弟子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外门弟子令牌,递给他。“欢迎加入农教。”狼七接过令牌,捧在手心里,看着上面刻着的“农教”二字,哭出了声。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哭,每一滴眼泪都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湿印子。旁边的妖族散修看着他,有的也跟着红了眼眶。他们懂。那种被追杀、被驱赶、被歧视的日子,他们都经历过。那种东躲西藏、不敢露头、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恐惧,他们都体会过。那种渴望被接纳、渴望被看见、渴望堂堂正正活着的愿望,他们都有。:()洪荒:别卷了,崽有功德金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