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灯笼还晃着,像是被长廊尽头那阵风撩得站不稳。方浩推门进去时,袖口带起一股凉气,把几缕飘在半空的烟线搅散了。他没往主位走,而是斜靠在门边柱子上,一手插进袖兜,另一手摸了摸腰间的青铜鼎——这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快一百年,熟得像打嗝。
屋里坐满了人。有玄天宗的弟子,有外盟散修,还有几个穿粗布衣裳、拎着锄头就来的附属村寨代表。他们正低声议论,话题像锅里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泡。见方浩进来,声音渐渐低下去,但没人起身行礼。这不是讲规矩的时候,是谈命的时候。
新生文明代表c站在光幕前,年纪看着不大,脸也平平无奇,可一开口,整个屋子就安静了。
“我提议,从今日起,废除所有外部防御阵法。”他说得轻,像在说“今晚加个菜”,可话音落地,底下立刻炸了。
“你疯啦?”一个满脸横肉的散修猛地站起来,“昨儿才压住地脉乱流,今天就要拆阵?等魔潮来了拿屁股迎?”
“不是拆。”c没动气,“是转化。我们不再依赖阵法挡灾,而是让每个人学会自己扛震。”
“说得轻松!”另一个老道士拍案,“我布阵三十年,你说不要就不要?那要是出了事谁负责?”
角落有人冷笑:“怕不是哪个魔门派来的细作,专门来瓦解我们的防线。”
c没反驳,只看向方浩。眼神很静,像山后那口从未被人舀过一瓢水的老井。
方浩这才慢悠悠踱到台前,靴底踩得地板咚咚响。他环视一圈,忽然问:“你们还记得昨天下午那三波震荡吗?”
众人一愣。
“第一波在灵脉东侧,雷纹竹发抖,有个弟子敲了三下阵眼,其他人跟着校频,十分钟搞定。”方浩掰着手指数,“第二波冲进药园,一群小子搬出震根草摆五行位,导流成功。第三波最猛,四个人结了个临时导引阵,硬是把乱流塞进了副脉。”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全程没人喊我,也没人点紧急符。你们猜我当时在干嘛?”
没人接话。
“我在剥糖渍梅子。”他说,“一颗吃完,事儿就完了。”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所以问题来了。”方浩收起笑,“我们到底是需要一个天天给你们擦屁股的宗主,还是需要一套能自己运转起来的命?”
这话戳中了点。不少人低头琢磨。
可那老道士还不服:“眼下是太平了,万一哪天来个大敌呢?年轻人顶不住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练到顶得住。”c接过话,“我们现在做的每一场自调演练,都是在给文明打底子。阵法再强,破一次就得重布;人心一旦立住,塌十次也能自己爬起来。”
“那你意思是让我们裸奔?”先前那个散修嚷道。
“我不是让你脱衣服。”c平静道,“我是让你别总抱着尿褯子走路。孩子学步时摔几跤正常,难道就因此永远捆在床上?”
这话太糙,但也太准。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方浩抬手召出灵光幕,蓝光一闪,投影出近十日的地脉波动图谱。三条曲线清晰上升:响应速度、协作节点数、修正精度。
“看见没?”他指了指最后一段平稳下滑的尾线,“这是我吃梅子时画的,纯属凑热闹。”
哄堂大笑。
笑声落了,方浩又说:“我当年用烂锅炼丹,菜刀斩妖,你们觉得我靠的是啥?法宝?阵眼?都不是。我靠的是——不活就得死。”
他这话一出,好几个年轻弟子眼睛亮了一下。
老道士皱眉:“可这方案……终究是赌。”
“所有成长都是赌。”c说,“区别在于,有的赌命,有的赌未来。我选后者。”
方浩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转身面向全场:“既然有疑虑,我不逼你们全信。但我想试试新的路。举手表决吧——同意试行‘内生守护机制’,三个月观察期,基础防护阵保留但不启用,由各组自主应变,记录反馈。”
他说完,自己先举起了手。
一只手,两只手,三只……起初慢,后来快。到最后,满屋子的手都举了起来,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林子。
连那个拍桌子的老道士,也迟疑了一下,缓缓抬起了胳膊。
方浩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把手放下,轻轻拍了拍青铜鼎。
“好。”他说,“从今天起,玄天宗不再设‘应急宗主值守’。你们要扛的,不只是灵气震荡,是整个文明的脊梁。”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别让我回头看见谁还在喊救命。”
说完,他转身走向厅门,脚步不急,背影放松,嘴里哼起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小调。
议事厅里,众人开始交头接耳,讨论细节。新生文明代表c坐在原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一只飞蛾扑进灯笼,撞得火光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