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的轰鸣,是开拓,是向顽固大山索要一条生路。
军卡上崭新的“白盒子”,是承诺,是触手可及的未来。
而三轮车上那些黑旧的木门、石磨、惊慌的山羊、挤在杂物中眼神茫然的妇女……是沉重得几乎无法背负的过去,是世代困守于此、与悬崖抢夺生存空间的烙印。
现代与古老,希望与沉重,秩序与忙乱,未来与过往……
所有矛盾的元素,在此刻,在这条命悬一线的山道上,猛烈地、毫无缓冲地撞击、交织、融合在一起。
他们每日上学走过的、熟悉到几乎忽略其险峻的这条路,此刻,竟成了另一群人,用全部身家性命,跋涉向另一种生活的、唯一的生命通道。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混合着山风的凉意,沉沉地攫住了两个少年的心。
隘口彻底堵死了。
前路被缓慢蠕动的搬迁队伍塞满,后退是陡坡,旁边是深渊。
陈旭和苏瑶只能将自行车推到路边一块略为平整的土坎上,单脚支地,静静地等待。
等待的间隙,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队伍中那些沉默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些老人。披着厚重的、羊毛捻成的“查尔瓦”,那深沉的黑色披风,仿佛能吸纳所有的光和声音。他们大多佝偻着背,像被岁月和生活的重负压弯的老树。
背上,是几乎与他们瘦小身躯不成比例的、巨大的竹编背篓。
背篓里,装着的,是他们能从那个即将被抛弃的、悬崖上的“家”里,带走的最后一点东西。
一口被烟火熏烤得发黑、边沿甚至有些变形的铁锅。
几只磨得油光发亮、边缘带着细小缺口的木碗。
小半袋用塑料布仔细包裹的、颗粒干瘪的荞麦种子——那是来年的希望,是血脉的延续。
几块色泽深暗、硬得像石头的腊肉。
还有的,背篓最深处,用层层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看形状,或许是记载着家族血脉的族谱,或许是一把世代相传、只有节日或重要时刻才会取出的口弦琴。
他们的脸,是真正的大山的脸。
皮肤是常年暴晒和风吹留下的、近乎皲裂的黝黑与粗粝,深深的皱纹像干涸河床的裂痕,纵横交错,每一道里都嵌着洗不净的尘土和沧桑。
他们的眼睛,大多是浑浊的。
像蒙了一层山间的雾霭,望向这条陌生的、嘈杂的、尘土飞扬的前路时,里面盛满了茫然,盛满了对未知的焦虑,对身后那座即将永别的、生于斯长于斯的破旧老屋,那深入骨髓的不舍。
可在那浑浊的最深处,在那茫然与焦虑的底下,似乎又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光。
那光很小,很暗,仿佛风一吹就会灭。
但它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