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7月。北京盛夏的蝉鸣声里,林远骑着自行车穿过中关村的大街,后座上夹着一沓资料,衬衫后背湿透了。半导体所位于保福寺桥附近,从材料所骑过来要二十分钟。他到的时候,张海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实验室里被拽出来的。“林远,这是半导体所的方明华方老师。”张海洋介绍道。“方老师好。”林远伸出手。方明华握了握,力道很轻,像是心不在焉。他打量了林远一眼:“你就是那个要自己做apd的?”“是。”“做过半导体工艺吗?”“没有。”方明华看了张海洋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意味。张海洋连忙打圆场:“林远虽然年轻,但量子通信那边的思路很清晰。我们先聊聊方案,方案可行的话,工艺的事再慢慢来。”方明华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他们往里走。半导体所的实验楼比材料所旧得多,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化学试剂的气味。墙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路过几个实验室,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到里面的景象——高温炉、扩散炉、光刻机,都是些老旧的设备,但擦得很干净,摆放得整整齐齐。方明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很小,只有十来平方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剩下的空间被各种文献和样品盒占满了。他在桌上扒拉出一块空地,示意他们把资料放在上面。“说说你们的想法。”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林远把带来的资料铺开,开始讲。他从单光子探测器的工作原理讲起——雪崩光电二极管在盖革模式下的工作状态,如何通过反向偏置电压使单个光子引发的载流子触发雪崩效应,如何设计淬灭电路来恢复探测器的状态。他讲得很细,把三个月来在实验室里遇到的问题、踩过的坑,一件一件地掰开来说。方明华听着,表情从漫不经心慢慢变得专注。等林远讲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要求的暗计数率是多少?”“小于100赫兹。”林远说。方明华皱了皱眉:“这是国外商用产品的水平。国内民用的apd,暗计数率都在千赫兹以上。你们要降低一个数量级,这意味着什么知道吗?”“意味着材料纯度、工艺控制、器件结构,全部要重新来过。”“说得轻巧。”方明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各种封装的二极管。“我做apd做了十二年。从最初的硅基p管,到现在的硅雪崩管,每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国内的半导体工艺水平,跟国外差着至少十年。你们要的‘专用器件’,不是不能做,但代价会非常大。”“什么代价?”张海洋问。“首先,经费。要重新设计版图,重新流片,一次流片就是几万块。而且不一定一次成功,可能要反复多次。其次,时间。从设计到出样片,最快也要半年。如果中间出问题,一年两年都有可能。最后——”他顿了一下,“成功率。这个东西,国内没人做过。我们虽然有工艺线,但能不能做出来,我心里没底。”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林远站在那里,看着抽屉里那些密密麻麻的二极管,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方老师,我问一个问题。”“问。”“如果只改器件结构,不改材料体系呢?还是用现有的硅基工艺,但在结构设计上做优化,专门针对单光子探测的需求来设计。这样虽然性能可能比不上国外的专用器件,但比民用的会好很多,而且工艺实现的难度小一些。”方明华愣了一下。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画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沿用现有的硅材料,不追求新材料体系,但在倍增区的设计上做文章?”“对。”林远走过去,指着方明华画的草图,“比如说,倍增区的掺杂浓度和厚度,能不能针对单光子探测的工作模式来优化?现有的民用器件是为线性模式设计的,工作在盖革模式时,噪声会很大。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按照盖革模式的需求来设计,哪怕材料纯度不变,暗计数率也应该能降下来。”方明华手里的笔停住了。他盯着纸上那张草图,看了很久。“这个思路……倒是有可能。”他慢慢地说,“我之前一直想着要追求国外的水平,从材料到工艺全面升级,结果把自己吓住了。但如果只改结构设计,不碰材料体系,难度确实小很多。”他抬起头,看着林远,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你这个思路,有点意思。”:()七零空间大佬:家属院搞科技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