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6月。量子通信预研组成立三个月了。林远在物理所跟着课题组学了两个月,回来之后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不懂。懂的那一点是:量子通信的原理说起来很简单。用单个光子传输密钥,如果有人窃听,光子的状态就会改变,立刻被察觉。密钥传输安全了,信息就安全了。不懂的那一大堆是:怎么产生单个光子?怎么探测单个光子?怎么在几百公里的光纤里传输而不丢失?怎么把实验室里那些占满整张光学平台的东西,变成能放进机柜里的设备?每一个问题都是一座山。而眼前最大的那座山,叫“单光子探测器”。“这东西,国内没人做过。”张海洋坐在材料所的实验室里,面前是一台自制的探测设备——铁皮外壳,手工焊接的电路板,光学元件用胶带固定在底座上。看起来像是一个高中物理实验的产物,但实际上,这是他们花了三个月才搭出来的第一台样机。“灵敏度怎么样?”王磊问。张海洋摇摇头,没有回答。他按下了开关。设备嗡嗡地响了起来。旁边的示波器上,波形开始跳动——不是那种稳定的、有规律的跳动,而是像地震一样,上下乱窜,毫无章法。“这是……噪声?”林远凑过去看。“全是噪声。”张海洋指着示波器,“信号和噪声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来。理论上,单光子探测器应该能在‘暗计数’(没有光信号时的噪声)极低的情况下,准确捕捉到每一个光子。但你看这个——”波形又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这种噪声水平,就算有光子来了,我们也分不清哪个是信号、哪个是噪声。”王磊蹲下来,仔细看着那台简陋的设备:“电路设计的问题?还是材料的问题?”“都有。”张海洋叹了口气,“电路是手工焊的,电磁屏蔽做得不好,随便一个手机信号都能干扰它。材料更麻烦——探测器的核心是雪崩光电二极管,国内能做的厂家就那么一两家,产品的一致性很差。这一批管子,有的灵敏度高一点,有的低一点,有的干脆是坏的。”“换一批呢?”林远问。“换过了。第三批了。”张海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排二极管,“每一批都一样。不是厂家不想做好,是他们也没经验。这种东西,国内没人做过,没有标准,没有工艺规范,全靠老师傅的手艺。”林远沉默了。他想起了档案室里的那些老资料——1975年“争气芯”的时候,他们连最基本的单晶硅材料都要自己拉。那时候的老师傅,也是这样,一遍一遍试,一遍一遍改。“那就继续试。”他说。张海洋看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我们材料所就这几个人,天天泡在这里,三个月了,连一个能用的探测器都没做出来。再这样下去……”他没有说下去。王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材料所的院子,几棵杨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有人在打球,笑声隔着玻璃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张老师,”王磊回过头,“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最核心的问题。”张海洋想了很久:“核心问题……是我们的设计思路有问题。国外的单光子探测器,用的是专用的雪崩二极管和定制的高速读出电路。我们没有这些东西,只能用民用的替代品,然后用电路去补偿它的不足。但这个补偿方案……可能根本就走不通。”“你的意思是,这个方向是错的?”张海洋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林远站在那台简陋的设备前面,看着示波器上乱窜的波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他想起秦念说过的话——“从零开始”。从零开始的意思,就是每一条路都要自己走,每一个坑都要自己踩。“如果民用的不行,”他说,“能不能自己设计专用的?”张海洋愣了一下:“自己设计?”“对。我们自己设计雪崩二极管的结构,找厂家定制。材料不行,就从材料开始改。”张海洋看着他,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说:“这个思路……倒是没人想过。国内没人做过专用的单光子探测雪崩二极管,但如果能设计出来,找半导体所的合作,也许……能行。”“也许?”“也许。”张海洋站起来,走到设备前面,关掉了电源。示波器上的波形消失了,屏幕变成了一条直线。“我明天去找半导体所的人聊聊。”他说。那天晚上,林远回到宿舍,给秦念写了一份报告。他在报告里详细描述了探测器的现状、遇到的问题、以及“自己设计专用器件”的思路。写到最后,他加了一句话:“这条路可能很长。但如果不走,永远到不了。”第二天早上,他把报告放在秦念桌上。中午的时候,秦念把他叫到办公室。“你的报告我看了。”她说,“思路对。但你要想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什么?”“这意味着,你们不是在做一个项目,而是在开辟一个领域。从材料到器件,从电路到系统,全部要从头做起。时间、经费、人力,都要重新算。”林远站在那里,等着她说下去。秦念看了他一眼:“你做好准备了?”林远想了几秒钟。他想起了那间堆满纸箱子的办公室,想起了示波器上乱窜的波形,想起了张海洋说“这个方向可能根本就走不通”时的表情。“准备好了。”他说。秦念点了点头,在报告上签了字。“那就去做。”:()七零空间大佬:家属院搞科技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