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驿馆后院一片寂静。陈巧儿却无半点睡意。她披衣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弯如钩残月,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窗台——这是她穿越前思考技术难题时的习惯动作。白日里周大人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总在她心头萦绕不去。“还不歇息?”花七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的慵懒。她披着一件藕荷色薄衫起身,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她看见陈巧儿眉头紧锁,便知她又熬了半宿。“你说,”陈巧儿转过身来,“周大人今日当众褒奖,赐匾赐酒,可散席时那一眼……”“忧色重重。”花七姑接过话头,“我也瞧见了。还有席间那几个生面孔,说是京城来的客商,可哪有客商盯着咱们看的道理?倒像是……”她顿住,与陈巧儿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到一个词:探子。“李员外那边可有动静?”陈巧儿问。“我让茶坊的小六盯着呢。白日里回报,说那李府大门紧闭,可后门却进出过几顶青布小轿,抬轿的都是生面孔,落脚极轻,像是练家子。”花七姑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巧儿,我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青石板上。花七姑反应极快,一把吹灭油灯,将陈巧儿拉至墙后。两人屏息静气,只听院中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猫儿踩过瓦片,又像是什么人刻意压低的靴音。“别动。”花七姑按了按陈巧儿的手,自己却悄无声息地摸向门边。她曾在勾栏瓦舍间摸爬滚打多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这等夜半来客,她见得多了。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声,两短一长。陈巧儿心中一动——这是鲁大师当年与几位至交约定的暗号!她连忙出声:“七姑,且慢。”她点亮油灯,拉开房门。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地上静静躺着一封未封口的信函。陈巧儿弯腰拾起,信封上无一字,只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那是鲁大师师门独有的印记,外人绝不知晓。“快进来。”她将门关上,展开信纸。花七姑凑过来,就着灯光看去,只见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李贼已投靠汴京齐王门下。三日后,将有御史携密旨至沂州,以‘妖言惑众、乱人伦、坏风俗’为由拿你二人。速离,勿留。阅后即焚。”落款处,仍是那个师门印记。陈巧儿看完,面沉如水。花七姑却已惊出一身冷汗——齐王,那是当今圣上的胞弟,权倾朝野,党羽遍布。若李员外真投靠了他,别说她们两个民间女子,便是周大人也保不住!“这信……”花七姑强定心神,“可值得信?”陈巧儿将信纸凑近灯火,细细辨认纸张、墨迹、笔锋。良久,她缓缓点头:“是鲁大师的师弟,我的师叔。这印记旁人仿不来,这笔力也做不得假。”“那咱们快走!”花七姑一把拉住她,“趁夜出城,走得远远的!”陈巧儿却纹丝不动。她盯着那张信纸,忽然苦笑一声:“七姑,你说,咱们能走到哪儿去?若真是齐王要拿人,这沂州府里,到处都有他的眼线。咱们一出门,只怕就被盯上了。”花七姑愣住。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方才心急,顾不得许多。此刻细想,驿馆前后门都有人守着——明着是周大人派来保护她们的兵丁,暗里谁知有多少是别人的眼线?“那怎么办?”她声音发颤,却仍强撑着不让自己乱了方寸,“总不能坐以待毙!”陈巧儿没有答话。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那薄薄一张纸卷曲、发黄、燃烧,最后化作灰烬。火光映在她眼中,跳动着,像是某种决断。“三日后,御史携密旨来。”她缓缓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周大人今日那一眼,怕是已经听到了风声。可他不敢明说——朝堂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若提前告知我们,便是通风报信,被人拿住把柄,连他自己也保不住。”“那……”花七姑听出她话里有话。“所以周大人那一眼,是歉疚,也是提醒。”陈巧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色,“他不能明说,却给我们留了时间。三日——这是最后的期限。”花七姑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平日里握着刻刀、画着图纸时稳如磐石,此刻却微微发凉。“巧儿,你老实告诉我,你可有主意?”陈巧儿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下,花七姑的眼中满是担忧,却也有着一股子倔强——那是她十四岁被卖入勾栏时不曾屈服、十六岁逃出火坑时不曾退缩的倔强。陈巧儿忽然笑了,伸手替她拢了拢披散的长发:“七姑,你怕不怕?”“怕。”花七姑老实答道,“可更怕的是和你分开。”陈巧儿心头一热,将她揽入怀中。两人相拥片刻,陈巧儿才低声道:“我有个法子,只是凶险。成了,咱们或许能化险为夷;败了,只怕比现在更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你说。”“三日后御史到的那日,咱们不等他来拿。”陈巧儿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咱们自己送上衙门,当众递状——状告李员外诬陷良民、勾结权贵、私设刑堂、残害工匠。”花七姑一惊,抬头看她:“这不是自投罗网?”“那得看谁来审。”陈巧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若是齐王的人审,自然是自投罗网。可若是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当着所有工匠的面,当着那些曾受李员外欺压的人的面……你猜,那御史敢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颠倒黑白?”花七姑怔住,细细一想,忽然明白了陈巧儿的用意。“你是要——把这事摊在明面上,让整个沂州府的人看着?”“对。”陈巧儿点头,“李员外散布流言,说咱们‘妖言惑众、坏人心术’。可望江楼在,水车在,那些得了好处的百姓在。咱们不跑,反而当堂对质,让巧工技艺和那些流言放在一起,让百姓自己评评理。那御史若真敢闭着眼睛乱判,便是与满城百姓为敌。他敢吗?”花七姑听得心惊肉跳,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法子虽然凶险,却是死中求活的唯一机会。“可万一……”她仍有顾虑,“万一那御史硬来呢?万一他不顾民意,强行拿人呢?”陈巧儿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花七姑听完,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对。”陈巧儿点头,面色平静如水,“我已经让茶坊的小六,还有鲁大师的几个徒弟,分头去办了。三日后,咱们要的,可不只是满城百姓。”花七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女子。平日里,她埋头画图、摆弄木料,不争不抢,温温柔柔的,像块暖玉。可到了这等生死关头,她才露出真正的锋芒——那不是寻常女子的心计,倒像是……像是见过大世面、经历过大事的人才有的胆略。“巧儿,”她忍不住问,“你老实告诉我,你从前……到底经历过什么?”陈巧儿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从前?从前我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也遇到过这样的事。那时候,我眼睁睁看着一个比我更聪明、更能干的人,被一群人活活逼死。因为他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阴谋二字。”她转过头,看着花七姑,目光温柔而坚定:“那时候我没能帮上他。后来我想,若再遇到这样的事,我绝不坐以待毙。”花七姑没有追问。她只是紧紧握住了陈巧儿的手。窗外,残月西沉,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些微光亮。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却也是新的一天即将到来的征兆。“还有三日。”陈巧儿轻声道,“咱们得好好准备准备。”花七姑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那封信……真是你师叔送来的?”陈巧儿没有答话。她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眼神幽深。有些事,她连花七姑也不能说。比如,那封信上的字迹,确实是师叔的,可那墨里,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松烟香——那是鲁大师生前最爱用的墨,师叔却从来不用。这封信,究竟是谁写的?是师叔被迫写的?还是有人模仿了他的笔迹?又或者……鲁大师根本没有死?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陈巧儿浑身一震,随即又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不可能。那场大火,她亲眼看着鲁大师被抬出来时,整个人已经……可是,那场大火,真的只是意外吗?“巧儿?”花七姑察觉她的异样,“你怎么了?”陈巧儿回过神来,看着她,忽然低声道:“七姑,这三日里,你要帮我做一件事。”“什么事?”“我要你去找一个人。”“谁?”陈巧儿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名字。花七姑听完,眼中闪过惊骇之色,随即重重点头:“好。”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远处传来早市开市的吆喝声,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可这一日,注定不会平静。驿馆对面的茶楼上,一扇窗户悄然推开一条缝。一双眼睛盯着后院那扇刚关上的房门,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去吧,去吧。”那人喃喃自语,“去准备吧。闹得越大越好。到时候,看你们怎么收场。”他转身,消失在茶楼的阴影里。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的印记与昨夜那封一模一样。只是信的内容,截然相反。:()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