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衙门前的那对石狮子,今日被人摸得油光锃亮。陈巧儿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忽然想起鲁大师临终前说过的话:“手艺人的名声,是刀尖上舔血舔出来的。”当时不懂,此刻望着那些或鄙夷或好奇或等着看笑话的眼神,她懂了——这哪是考较,分明是架在火上烤。花七姑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微凉。“听说了吗?那俩女子今日要当众献丑!”“什么献丑,是李员外告她们妖术惑众!”“我可听说了,那望江楼的机关,男子汉大丈夫都做不出来,她一个黄毛丫头……”议论声像夏日蚊蝇,嗡嗡地往耳朵里钻。陈巧儿深吸一口气。穿越来这大宋三个月,她早习惯了这些目光。但今日不同——周大人被弹劾的折子已递上去,李员外的流言传遍大街小巷,州府最好的工匠们齐聚于此,等着看她的笑话。人群忽然安静下来。周大人从衙门里走出,面色铁青。他身后跟着三个人:左边是沂州府衙推官,主管刑狱;右边是州学教授,德高望重;中间那位——陈巧儿瞳孔微缩。六旬老者,身着靛青色道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那不是寻常富户能有的规矩。更关键的是,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审视,却没有敌意。“今日之事,”周大人开口,声音沙哑,“本官受弹劾,罪名是‘任用妖人、蛊惑民心’。李员外状告陈巧儿技艺来路不明,花七姑歌舞惑众。按律,当堂考较,以正视听。”李员外从人群中挤出来,肥硕的脸上堆着笑:“周大人公正!若这女子真有两下子,我李某认罚;若没有——那就请大人依律严办,莫让妖人坏了沂州风气!”话音刚落,他身后站出来五个人。陈巧儿认得其中三个:孙大师,当初在望江楼工地上使绊子的;还有两个是州里有名的木匠,一个专做水车,一个专攻楼阁。另两个面生,但看那双手的老茧和站姿,应是石匠和铁匠。“选吧。”李员外得意洋洋,“这五位是我沂州最好的匠人,随便挑一个。你若能赢,我李某叩头认错;若赢不了——”“若赢不了,我二人甘愿受罚。”花七姑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压过了所有嘈杂,“但若赢了,李员外须当众承认,那些污言秽语,都是你凭空捏造!”人群中爆出一阵叫好声。李员外脸色变了变,咬牙道:“好!若你赢了,我认!”陈巧儿看了七姑一眼。这姑娘平日温温柔柔,关键时刻,比谁都硬气。她走到那五位匠人面前,一一打量。孙大师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做水车的那位低着头,不敢看她。做楼阁的那位倒是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石匠和铁匠则满脸不屑。“就他吧。”陈巧儿指了指做水车的那位。那人猛地抬头:“我?”“对。听闻吴师傅做了三十年水车,我想请教——如何让水车在枯水期和丰水期都能高效运转?”吴师傅愣了愣,旋即露出笑意。这个问题,他太熟了。“枯水期则加大水斗,丰水期则调整入水角度……”他滔滔不绝讲了半刻钟,从选材讲到组装,从角度讲到转速,听得众人连连点头。陈巧儿静静听完,忽然问:“那若是在枯水期突然涨水呢?若是在丰水期突然干旱呢?”吴师傅噎住了。“你这水车,只能应付一种情况。可我做的水车,能根据水位自动调节水斗角度——枯水时多取水,丰水时少取水,一年四季,无需人工调整。”“胡说!”吴师傅涨红了脸,“怎么可能自动调节?”陈巧儿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制模型。众人凑近看,只见那水车上装着一排奇怪的装置,像是小型的齿轮组合。“这叫‘偏心轮’。”她将模型放入一盆水中,轻轻拨动。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随着水位变化,那些水斗竟真的自动调整着角度!吴师傅呆住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陈巧儿没有停。她又掏出第二个模型——望江楼的榫卯结构复原。第三个——一种新型的城门锁扣。第四个——能自动关闭的窗户机关。第五个——“够了!”孙大师脸色铁青地站出来:“这些模型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别人做的?你敢不敢现场做一样东西?”陈巧儿看着他,忽然笑了:“孙师傅,我记得当初在望江楼工地上,你说我这辈子没见过真正的鲁班锁。”她从怀中取出一块木头,掌心大小,递给孙大师:“您看看,这是什么?”孙大师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普通木头。”“您拧一下试试。”孙大师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那木头竟然裂开了!不,不是裂开,是展开!一层、两层、三层……原本巴掌大的木头,竟展开成半人高的玲珑宝塔!,!全场寂静。孙大师的手在抖。他做了四十年木匠,从未见过这种结构。“这叫‘叠梁架屋’。”陈巧儿的声音平静,“鲁大师临终前教我的。他说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古法,但失传已久。我花了三年复原,用在望江楼的暗层里。”她看着孙大师,一字一句:“您说我技艺来路不明——那您告诉我,这古法失传的技艺,若不是鲁大师亲传,我从哪里偷来?”孙大师手中的宝塔“咣当”掉在地上。就在这时,那位一直沉默的老者忽然开口:“能否让老夫一观?”陈巧儿心头一跳。这老者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下意识让开了路。他走上前,弯腰捡起那座宝塔,仔细端详了许久,忽然问:“你可知这‘叠梁架屋’,最难在何处?”“在暗榫。”陈巧儿答,“明榫易做,暗榫难藏。要让整座塔不用一钉一铆,全靠榫卯咬合,暗榫的角度必须精确到毫厘。我做坏了三百多块木头,才找到诀窍。”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三百多块?”“三百二十七块。”陈巧儿说,“鲁大师说,手艺是磨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老者沉默片刻,忽然转向周大人:“周大人,老夫可否说几句话?”周大人连忙拱手:“老大人请讲。”老大人?陈巧儿心中一动。她早猜到这老者身份不凡,却没想到周大人都如此恭敬。老者环顾四周,缓缓开口:“老夫姓范,单名一个雍字。致仕前,在工部做过几年侍郎。”人群中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工部侍郎!那可是管天下工匠的官!范雍举起那座宝塔:“这‘叠梁架屋’之术,老夫只在工部典籍中见过记载。据说当年汴梁修建皇宫,曾用过此法。但自太宗朝后,再无人能复原。”他看着陈巧儿:“姑娘,你可知这技艺重现,意味着什么?”陈巧儿心跳如擂鼓。范雍转向众人:“老夫今日来沂州,本是奉旨巡查各地水利。却没想到,竟能亲眼见到失传百年的绝技。周大人,依老夫看,这‘妖人惑众’之说,纯属无稽之谈!”李员外的脸“刷”地白了。“至于你,”范雍冷冷看向李员外,“诬告良善,毁人清誉,按大宋律,该当何罪?”李员外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老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只是一时糊涂……”“糊涂?”范雍冷哼一声,“你在州府散布流言三月有余,买通言官弹劾周大人,这叫一时糊涂?”周大人适时上前:“老大人明鉴。此事下官已查实,李员外不仅诬告,还曾勾结工匠孙某,破坏望江楼工程。按律,当罚没家产三成,以儆效尤。”李员外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陈巧儿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曾经鄙夷的目光变成敬佩,听着那些曾经窃窃私语的声音变成欢呼,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她看向七姑,那姑娘正对着她笑,眼眶却是红的。“巧儿姐姐,我们赢了。”是啊,赢了。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范雍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姑娘,老夫有一事相问。”陈巧儿心头一凛:“老大人请讲。”“你这技艺,当真只跟鲁大师学的?”陈巧儿看着他深邃的目光,忽然明白——这老者在怀疑。穿越者的知识体系,终究和这个时代不同。她做的那些模型,那些原理,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太过惊世骇俗。“是。”她迎上他的目光,“鲁大师倾囊相授,巧儿不敢忘。”范雍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好。老夫信你。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汴梁那边,正缺你这样的人。将作监明年要重修皇宫,若你有意,老夫可以举荐。”陈巧儿心头剧震。汴梁!皇宫!那是她穿越以来想都不敢想的地方。鲁大师临终前说过,天下工匠的终极梦想,就是在皇宫里留下自己的痕迹。可是……她看向七姑。那姑娘正被人群围着道谢,笑得明媚如花。“多谢老大人抬爱。”她深吸一口气,“容巧儿考虑几日。”范雍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人群渐渐散去。陈巧儿走到七姑身边,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她抬头望去。人群边缘,李员外被两个衙役押着,正要离开。但他却回过头,看向她们。那目光里没有失败的沮丧,没有认命的颓丧,只有一种陈巧儿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蛰伏的毒蛇,在黑暗中吐着信子。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一闪而逝,却让陈巧儿后背发凉。“七姑。”她握住花七姑的手,“我们得走。”“走?去哪儿?”“不知道。但必须离开沂州。”花七姑愣住了:“为什么?我们刚赢了官司,周大人说要给我们立碑,范老大人说要举荐我们去汴梁——”“就是因为太顺利了。”陈巧儿看着李员外消失的方向,“你没看到他刚才的眼神。那不是认输的眼神。”花七姑沉默了。夕阳西下,热闹了一天的州府衙门终于安静下来。陈巧儿和花七姑并肩站在那对石狮子旁边,看着天边如血的晚霞。“巧儿姐姐,你说我们会不会有一天,真的能去汴梁?”“会。”“那我们还走吗?”陈巧儿没有回答。因为她忽然想起范雍临走前的那句话:“汴梁那边,正缺你这样的人。”为什么正确?皇宫里发生了什么?将作监为什么要重修皇宫?还有李员外最后那个笑容——他要投靠的京中靠山,又是谁?夜幕降临,州府衙门前的灯笼一盏盏亮起。陈巧儿抬头望去,那些灯笼在风中摇晃,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沂州的夜,忽然变得很深,很深。而在城东李府密室中,李员外正对着一封刚刚写好的信,露出狰狞的笑容。“陈巧儿啊陈巧儿,你以为赢了?”他点燃信笺一角,看着火舌舔舐纸张,“告诉你,这才刚刚开始。”信笺化作灰烬,飘落在地。灰烬上隐约可见几个字:“王大人亲启——汴梁——”:()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