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间的流言,往往起于无形,而蔓延时却有摧枯拉朽之势。陈巧儿是在第三日清晨察觉异样的。那日她照例去望江楼查看新装的水幕机关,途径南门大街时,几个原本蹲在茶摊旁闲聊的汉子见了她,突然住了口,目光闪烁地移开,像是躲避什么不洁之物。其中一个还刻意“啐”了一口,茶水吐在地上,溅起细尘。巧儿脚步未停,心中却“咯噔”一下。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青布短褐,袖口挽着,腰间挂着鲁班尺和墨斗,与往日并无不同。她又摸了摸发髻,仍是一丝不乱地绾在头顶,用一根荆钗固定。“陈娘子!”前方有人唤她,是望江楼的掌灶王婆子,平日里待她极热络,总夸她“姑娘家家的,比男人还能耐”。可今日王婆子的笑容明显僵在脸上,招呼打得仓促,眼神躲闪,话音未落便转身钻进了旁边的杂货铺。巧儿站在原地,晨风拂面,带着暮春的暖意,她却觉出一丝凉。她想起鲁大师曾说过的话:“匠人行在世间,凭的是手艺吃饭,可有时候,旁人不看你手艺,只看你是男是女,看你是孤是双。”那时她只当是老先生感慨旧事,如今方知,这话里浸着多少辛酸。午后,花七姑从周府后宅出来,脸色也不甚好看。“那些官眷夫人,”七姑替巧儿斟了盏茶,声音压得极低,“往日里拉着我问长问短,学茶艺、学唱曲,今日却都避着我。只有一个陈夫人——就是周大人的远房表姐,偷偷把我拉到廊下,说……”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巧儿。“说什么?”“说外头有传言,讲咱们俩……讲咱们是那种关系。”巧儿手中茶盏一晃,热茶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哪种关系?”七姑没答,只是垂下了眼帘。那双素来明亮如星的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薄雾,像是春日池塘上氤氲的水汽,看不清深浅。巧儿明白了。她怔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这个。”七姑抬眼看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担忧:“巧儿,你不懂,这样的话传出去,对女子而言……”“我懂。”巧儿打断她,将茶盏稳稳放回桌上,“我在另一个世界活了二十六年,见过的脏水比这还多。说女人太能干,必然是有男人在背后撑腰;说两个女人走得近,必然是有苟且之事。好像女子的一切成就,都得靠那档子事来解释。”她语气平静,可七姑听得出那平静之下的暗涌——像是深潭底部的漩涡,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足以吞噬一切。“咱们该怎么办?”七姑问。巧儿望向窗外,望江楼的飞檐在阳光下舒展着优美的曲线,那是她亲手设计的榫卯结构,每一处都经得起推敲。“先看看这水有多深。”她说,“明日你去周大人府上,探探口风。我继续修我的楼——只要手艺在,天塌不下来。”然而天不会塌,人心却会变。此后数日,流言愈演愈烈。从“二人关系有染”到“陈巧儿使妖术迷惑官长”,再到“花七姑本是青楼出身,惯会蛊惑人心”,版本翻新,花样百出,像是有人拿着扇子在暗处不停扇风,将这团邪火烧得越来越旺。最先疏远的是那些工匠。起初只是在巧儿经过时不再主动打招呼,后来便是在工地上公然地阳奉阴违。一个叫赵大有的木匠,平日里最敬服巧儿的手艺,曾不止一次当众说“陈娘子是我见过最懂木性的人”。可那一日巧儿指出他开的榫眼深浅不一时,他竟梗着脖子顶了回来:“我一个男人家,干了二十年木匠,还不如你个妇道人家?你懂什么叫木性?你懂什么叫手艺?”巧儿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走上前,从工具堆里捡起一根木方,拿起凿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在同样的位置开了一个榫眼。深浅适中,角度精准,不过盏茶功夫,严丝合缝地嵌进了赵大有那块废料里。满场寂静。赵大有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可围观的工匠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叫好——换作从前,这样的场面定会赢得满堂喝彩。有人低着头默默散开,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有人盯着巧儿的背影,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怪物。那目光巧儿不陌生。在她穿越前的世界里,那些在男性领域里崭露头角的女性,常常收获这样的目光:既不得不承认你的能力,又始终把你当作异类。可让她没想到的是,最难应对的不是男人的敌意,而是女人的疏离。那些平日里对她笑脸相迎的街坊妇人,如今见了她便绕道走。就连她赁住那间屋子的房东——一个和善的寡居老妇,也开始托词不来收租,只让孙子传话。“奶奶说,这个月的租钱,请陈娘子放在门口的石墩上就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巧儿看着那个七八岁的男童,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睛里还没有大人的成见。她蹲下身,从荷包里取出铜钱,又顺手从篮子里拿了一块她今早买的桂花糕,一并递过去。“给你吃。”孩子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谢谢陈娘子!奶奶说你是坏人,可我觉得你挺好。”巧儿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回去告诉你奶奶,坏人不会给孩子买桂花糕。”孩子蹦蹦跳跳地走了,巧儿站起身,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七姑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周大人派人送来的,说……让咱们这些日子少出门,等风声过去再说。”巧儿接过信,展开,果不其然。周大人在信中言辞恳切,说已派人查访流言源头,但此事牵扯甚广,需要时日;又说州府里有言官准备以此事弹劾他“任用妖人惑众”,让他焦头烂额,暂不能公开维护二人,请她们“暂且忍耐,以避锋芒”。“暂且忍耐。”巧儿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七姑,你说咱们还要忍耐到什么时候?从桃花坞忍到沂州府,从无名小卒忍到名动州城,如今成了众矢之的,还要继续忍?”七姑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巧儿手中。“周大人也不容易,”她说,“他是清官,是好官,可清官最难做的,就是明知道你是清白的,却没法替你辩白。”“为什么没法辩白?”巧儿有些激动,“他只需要站出来说一句,陈巧儿是我请来的匠人,花七姑是我请来的茶艺师,她们凭手艺吃饭,清清白白——这很难吗?”七姑看着她,目光柔和,像是看一个还在赌气的孩子。“巧儿,你知道这世上最难证明的是什么吗?”“什么?”“是‘无’。”七姑轻声道,“流言说咱们有私情,你拿什么证明没有?流言说你是妖术惑众,你拿什么证明不是?就像一个人说你偷了东西,你可以让人搜你的身,可搜完这一回,下一回呢?再下一回呢?”巧儿沉默了。她想起穿越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新闻——某个女明星被造谣私生活混乱,即使拿出法律文书证明清白,评论区依然有人阴阳怪气:“没有不透风的墙,肯定有猫腻。”某个女博士被诬陷学术不端,即便学校调查澄清,依然有人窃窃私语:“能撇得这么干净,后台挺硬吧。”原来古今同理,原来千年未变。“那就这么忍着?”她不甘心地问。七姑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扉。暮色四合,天边烧着一片霞光,像是一炉将熄未熄的火。“你看那夕阳,”她说,“落下去的时候,没人看得见它,可它明早还会升起来。”次日午后,出事了。巧儿正在望江楼上调试新装的水幕机关,忽听楼下喧哗声起。她探身望去,只见十几个泼皮围在楼前,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手里举着一面白幡,上头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大字:“妖女惑众,败坏风化,望江楼上,秽气冲天!”旁边一群闲汉跟着起哄,有人往门板上泼泔水,有人往台阶上扔烂菜叶,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陈巧儿出来!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那个花七姑,听说以前是勾栏里的,装什么清高!”“两个女人凑一块儿,能干出什么好事!”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有人面露不忍,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跟着哄笑起哄。王婆子从楼里冲出来,叉着腰骂:“你们这帮天杀的,青天白日欺负两个女人,要不要脸!”为首的疤脸汉子一脚踹在她腿上,将她踢倒在地:“老虔婆滚远些!再护着那俩妖女,连你一块儿收拾!”王婆子痛得直叫,几个泼皮还要上前,忽听楼上一声清喝:“住手!”众人抬头,只见陈巧儿站在二楼廊上,身姿笔直如松,面色沉静如水。她身后,花七姑不知何时也来了,一袭素衣,不施脂粉,眉目间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你就是陈巧儿?”疤脸汉子眯着眼打量她,“哟,长得倒有几分姿色,怪不得能迷惑那些男人。”巧儿没有理他,而是看向围观的百姓。“诸位街坊,”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陈巧儿来沂州三个月,修过望江楼,改良过水车,哪一样不是为了大家方便?哪一样收过大家一文钱?”人群里有人低下头去。一个卖菜的老汉嘟囔道:“这话倒是不假……我家那两亩地,全靠新水车浇着呢。”旁边的人赶紧捅他:“老张头,你少说两句!”巧儿继续道:“今日这些人堵在我门前,说我妖术惑众,说我败坏风化。好,我问他们——我惑了谁的风?败了谁的化?我修楼,楼塌了吗?我造车,车坏了吗?”,!泼皮们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疤脸汉子梗着脖子道:“少在这儿装蒜!你那手艺,一个女人家,没人在背后撑着,能做成这样?你说是自己本事,鬼才信!”“你不信,是因为你没见过。”七姑忽然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涧流水,“你不信女人可以凭手艺吃饭,是因为你从来没见过女人靠自己活着。可你没见过,不等于这世上没有。”她边说边往前走,一步一步,从二楼沿着楼梯下来,身姿轻盈,步履从容,仿佛走的不是被泼皮围堵的险地,而是自家的庭院。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七姑走到那面白幡前,伸手——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撕掉那幡,可她没有。她只是轻轻抚摸着上面那几个歪斜的大字,嘴角浮起一丝怜悯的笑意。“字写得这样丑,也敢拿出来丢人?”疤脸汉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七姑已经从他手里抽走了白幡,随手往地上一插,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覆在幡杆顶端。她轻轻一旋,丝帕飘起,像一朵白云升腾。然后她开始跳舞。没有音乐,没有伴奏,只有她自己口中轻轻哼着的小调。那调子没人听过,像是山歌,又像是茶谣,婉转低回,却又透着股不屈的劲儿。她舞得极慢,慢到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见——抬手,是采茶;转身,是敖青;俯身,是汲水;仰首,是望山。每一个姿态都干净纯粹,不带半分媚态,只有茶山上采茶女子的寻常动作,却被她舞出了诗的味道。喧哗声渐渐平息了。那些泼皮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那些围观的人群却渐渐被吸引,目光追随着七姑的身影,脸上露出奇异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久违的、干净的东西。巧儿站在楼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眼眶发酸。她想起了鲁大师说过的话:真正的手艺,不需要辩解;真正的美,不需要言语。一曲舞罢,七姑收势而立,气息微喘,面色却平静如水。她看着那些泼皮,又看着围观的百姓,轻声道:“我和巧儿,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害人。你们今日来砸我们的门,泼我们的泔水,我们认了——因为我们确实是女人,确实没有男人护着。可你们问问自己,你们今日这样对我们,明日又会怎样对别人?”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处。“后日又会怎样对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姐妹?”人群沉默着。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疤脸汉子终于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嚷道:“少在这儿装可怜!兄弟们,给我砸!”泼皮们正要动手,忽听远处马蹄声响,一队衙役疾驰而来,为首的是周大人府上的管家,一边跑一边喊:“住手!都给我住手!周大人有令,谁敢动陈娘子一根头发,锁拿入狱,严惩不贷!”泼皮们面面相觑,疤脸汉子恨恨地瞪了巧儿一眼,一挥手:“走!”人群渐渐散去,管家来到巧儿面前,抱拳道:“陈娘子受惊了。大人说了,此事他必追查到底,给二位一个交代。”巧儿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看向七姑,七姑也正看向她。两人目光交汇,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感激,后怕,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因为她们都知道,今日这场风波,不过是序曲。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是夜,巧儿和七姑相对而坐,案上一灯如豆。“今日多谢你。”巧儿说。七姑摇摇头:“咱们之间,何必说谢。”巧儿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在那个世界的时候,有一个词叫‘社会性死亡’。就是说,一个人被谣言中伤,被所有人孤立,最后只能选择消失。我以前觉得这个词太夸张,今天才发现,原来是真的。”七姑没听懂“社会性死亡”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巧儿语气里的疲惫。“你怕吗?”她问。巧儿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怕。可是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鲁大师说过,匠人这一辈子,修的不是楼,是人心。人心难修,可再难也得修。”七姑握住她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温热的,带着彼此的温度。“那咱们就一起修。”七姑说,“你修你的楼,我修我的心。等哪天真修不动了……”她没说下去,巧儿却接道:“修不动了,就回桃花坞。我继续做我的木匠活,你继续卖你的茶。反正那地方,没人管咱们是男是女,是双是孤。”七姑笑了,灯火下,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窗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二人对视一眼,巧儿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子,青布衣衫,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封信。“陈娘子?”那人问。“是我。”“有人托我送封信来,说务必亲自交到娘子手上。”,!巧儿接过信,那人转身就走,消失在夜色中。她回到灯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素笺,上头画着一个复杂的榫卯结构图,笔法精细,尺寸标注得一清二楚。巧儿仔细看着那图,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怎么了?”七姑问。巧儿指着图上的一处:“你看这里——这个榫头的角度,和卯眼的深度,完全对不上。如果照此施工,初时无碍,三个月后必会松动,半年之内,必定坍塌。”七姑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谁送来的?什么意思?”巧儿翻看信封,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她又凑到灯下细看那张素笺,忽然发现在纸角不起眼处,有一个极小的印记——像是一片树叶的轮廓,又像是某种特殊的符号。她想起鲁大师曾提过,汴梁城里有个神秘的工匠组织,专门收集天下技艺,明面上是切磋交流,暗地里却与朝中权贵勾结,替他们铲除异己。那个组织的标记,就是一片银杏叶。“难道……”她喃喃道。窗外,夜风忽起,吹得灯火摇曳不定。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悄然逼近。七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巧儿,咱们要不要……”“要。”巧儿打断她,将那张素笺折好,收入怀中,“既然人家下了战书,咱们就接着。我倒要看看,这幕后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二人凝重的面容,也照亮了窗台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样东西——那是一朵白色的小花,不知名的野花,在风雨将至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