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撤到了普利茅斯外海的一座小岛上。
岛不大,只有几块礁石和一个废弃的灯塔。灯塔的灯早就灭了,窗玻璃碎了一半,风从破窗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贴着墙哭。阿尔伯特在塔里支起魔镜联系魔法议会,但镜子那头一片雪花——戴维·琼斯用虚空能量封锁了整个海域的通讯。雪花在镜面上跳,像一群黑色的蛾子,扑棱棱地乱撞,撞得镜子里只剩下无意义的斑点和条纹。
“我们被包围了。”阿尔伯特放下镜子,指节在桌沿上慢慢收紧,“援军至少三天才能到。”
“三天?”加尔差点从礁石上滑下去,一把扶住墙才站稳,“他一个水柱就能把这个岛拍碎,我们撑不过三个时辰!”
悟空没说话。他站在礁石边缘,看着黑色的海面。戴维·琼斯的舰队在海面上围成一个圈,像一只黑色的戒指,把小岛套在中间。圈口留了一个缺口——朝着深海的缺口。那不是疏忽,是留的。是故意给他们看的一条路,也是一道不用明说的逐客令。
阿尔伯特又试了一次魔镜,还是雪花。他不信邪,把魔杖搭在镜框上,念了三遍破封锁的咒语——咒语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弹回来,震得他手腕发麻。他又试了一种水镜术、一种传讯鸟,统统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最后他把镜子扣在桌上,指尖捏着眉心,疲惫地呼出一口气:“虚空能量封得密不透风。这不像戴维的手笔——他还没那么强。这是那个声音给他的力量。”
“哪个声音?”艾丹问。
“德古拉死前说过的那个。”阿尔伯特说,“虚无之主。它不露面,但每一道虚空能量后面都有它的影子,像一层看不见的黑纱,裹在整片海域上。”
艾丹蹲在墙角,就着最后一点亮,在海图上补着刚才看到的海底地形:礁盘、暗流、那条海水分开的路。他画得很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在给这片海做遗书,每一笔都慎重得像是要把命也画进去。加尔在塔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得木地板吱呀响,嘴里念叨着“三天三天三天”,念到第三遍,他忽然停下来,盯着黑漆漆的海面,声音发虚:“俺不会游泳。”
“你刚还扎进海里救老汤姆。”艾丹头也不抬。
“那是浅水!浅水跟深水能一样吗!”加尔抱着胳膊,像要给自己壮胆似的挺了挺胸,又缩了回去,“深水……深水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有。俺从小就怕那个。俺爹说,淹死的人,眼睛是张着的,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你,看着你往下沉,看着你——”
“别说了。”莉莎打断他。她坐在窗口,抱着那枚蓝色贝壳,一动不动。贝壳是凉的。从戴维把光按回去之后,它就凉了。像一个人受了委屈,不肯再说话,只把最后一点温度收进自己壳里,留给她一个沉默的、冰凉的背面。
“他在生闷气。”莉莎忽然说。
“谁?”加尔停下来。
“戴维。”莉莎说,“他以为我们把她的门关上之后,她就不会理他了。”她把贝壳贴在耳边,听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一拍,“可里面没有声音了。一点都没有,连海水的回声也没有。”
悟空转过头。他的火眼金睛在昏暗的塔里亮着,像两盏小灯,照得他脸上的神情格外清楚。“俺老孙问你们一个事。”他说,“戴维·琼斯为什么不死?”
“因为他把自己的心切出来了。”莉莎说。
“不对。”悟空摇头,“如果他只是切了自己的心,那他为什么要找卡吕普索?他不死就够了,他找她干什么?”
莉莎愣住了。这个问题像一枚钉子,钉进了她刚才没有想透的地方。
“他找她,不是因为她在贝壳里。”悟空的眼睛亮了,那点亮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是因为他自己的心里,有她的位置。”
“可他为什么非要找她不可?”艾丹问,“他说到底是个不死的人。他不找她,他也能活,对不对?他不缺命,不缺力气,什么都不缺,为什么还要追着一枚贝壳跑?”
“这就是俺问的第二件事。”悟空伸出第二根手指,像在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他为什么非要找她?”
“因为他爱她。”加尔抢答,答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这话说出来比他想的还要轻。
“爱她就要找她?”悟空说,“俺看不是。俺看是——他不找她,他就不知道自己是活着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人的脸,“一个把心都掏出来的人,还剩下什么?剩下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就是她。他不是在找她,他是在找自己,找他丢掉的那半条命。”
塔里安静了。只有风还在吹,从破窗里灌进来,把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搅在一起。
“第三问。”悟空伸出第三根手指,那根手指在昏暗里竖得笔直,“他为什么不抢贝壳?”
“因为怕伤到她。”莉莎说。这话她刚才在码头上已经说过一遍,可现在再说一遍,声音却低了下去——她好像也才刚想明白这句话的分量。怕伤到她,所以宁可绕那么大的弯,宁可把整片海都掀起来,也不敢把一枚贝壳攥得太紧。
“对。”悟空说,“一个把整片海都当武器的人,不敢碰一枚贝壳。你们说,这是怕?”
“这不是怕。”艾丹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这是……他还想在她面前做个好人。”
悟空一拍大腿,眼睛里那两盏小灯猛地一跳:“就是这个理!他心里清楚自己变成什么了。可他不敢让她看见。他宁可隔着一百米的海,隔着十七艘船,远远地看一眼她待过的地方——也不敢走近,怕她看见他如今的样子。”
“那包围圈为什么留个口子?”加尔问,“他要是真想把我们困死,把口子一收不就完了?”
“那口子不是留给我们跑的。”悟空说,“是留给海风的。他在海上待了一百年,习惯了给大海留一条路。那是他仅存的一点……像人的地方。”
莉莎把贝壳攥在手里,指尖发白。她忽然觉得,贝壳凉得发慌——像是卡吕普索也在听他们说话,听得心都凉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加尔问,“正面打不过,跑又跑不掉。”
悟空正要说话——就在这时,海面炸开了。
不是戴维·琼斯在攻击——是一根黑色的触手从水里伸出来,直接缠向悟空的腰。触手来得毫无预兆,悟空反应极快,纵身跃起,但触手比他更快,抽在他的肩膀上。那一抽的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整座山拍下来。悟空被抽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三圈,然后——
“扑通。”
他掉进了海里。
“大圣!”艾丹趴在礁石边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