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汤姆。”老水手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看了看四个人,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码头,“你们是外面来的?”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戒备,又带着点像要抓住救命稻草的意思。
“阿瓦隆的。”艾丹出示了魔法议会的徽章,“三天前这里发生了什么?”
老汤姆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们不该来的。”他往酒桶边缩了缩,像怕被海听见。
“为什么?”
“三天前,海上起雾了。”老汤姆说,“不是普通的雾——是黑的。雾里有一艘船,黑帆船,帆上画着章鱼。船不靠岸,就停在雾里。然后……然后码头上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往海边走。”他说到“走”字时,自己的脚也往后挪了半步,仿佛想起那些人走路的姿势。
“走?走去哪?”
“走到海里。”老汤姆的声音在抖,“不是走下去的——是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他们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眼睛是直的。我躲在酒桶后面,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进海里。海水到腰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说同一句话。”他用手比了比,那只手在空气里僵了一瞬。
“什么话?”
老汤姆咽了口唾沫。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个黑色的印记,像一个符文,又像一只闭合的眼睛。那印记不是画上去的,像从皮肤下面长出来,边缘有些发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门口,仿佛那扇半掩的门随时会被风吹开。
“每个人都长了这个。”他说,“我躲在桶后面没出去,所以没长。但我看到了——那个船上的人在喊一个名字。他喊了一遍又一遍,整个码头的海水都跟着他的名字抖。”他的语速快起来,像要把那段记忆从喉咙里倒出来。
“什么名字?”
老汤姆张了张嘴。他刚要开口,忽然像被掐住喉咙一样停住了。他的眼睛盯着莉莎的胸口——莉莎背包上挂着一个小贝壳。贝壳是淡蓝色的,纹路细密,像海浪一样。那贝壳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光,像刚从海里捞上来,还带着一点水汽。
“那……那是什么?”老汤姆的声音变了调。他伸出去的手指停在半空,不敢靠得太近。
莉莎低头看了看贝壳:“一个老太太给的。”
那是昨天晚上,他们赶到普利茅斯城外时的事。莉莎一个人去礁石边透气,看见一个穿灰色斗篷的老妇人坐在礁石上,面前摆着几枚贝壳,像在卖纪念品。海风把她的斗篷下摆吹得一下一下地动,人却坐得很稳,像长在那块礁石上。老妇人看到她,笑了笑,把那枚蓝色贝壳递过来:“拿着。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它会唱歌。”
莉莎当时以为是个卖纪念品的,又看她孤零零一个人,便买了两枚。老妇人收了钱,没有数,只是望着海,声音像海浪一样轻:“海浪今晚会平。你听。”她的手指很凉,指尖碰在莉莎掌心时,像落了一滴很冷的海水。
莉莎当时真的听了一下——那会儿码头上正刮着大风,可老妇人话音落下,海面忽然就静了,像有人按住了整片海的肩膀。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她忽然觉得,那会儿的风停得太巧了。巧得不像天气,像海在听那个老妇人说话。
“给你贝壳的那个女人,”老汤姆的声音在抖,“你看到她的脸了吗?”
莉莎想了想:“没有。她戴着斗篷,压得很低。但她的手——她的手是蓝色的,像海水。”她顿了一下,“手上有纹路,像水波纹。”她说得很慢,像在把那个画面一点一点从记忆里捞出来。
老汤姆一屁股坐在酒桶上,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他张了几次嘴,都没发出声音,只拿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里看着那枚贝壳。
“水手有规矩。”他喃喃地说,“海上的名字,不能乱叫。尤其是那个名字——叫了,黑帆就来。我这条命,还不想这么快交代给海。”他说到“黑帆”时,喉咙里像被什么哽了一下。
“你怕什么?”悟空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你心里有数,对不对?”
老汤姆抬起头。他看了悟空很久,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海神。卡吕普索。”
说出这个名字时,他自己先抖了一下,像那四个字咬在舌尖会发烫。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又像没有。
“我年轻时,在另一条船上当过水手。”老汤姆声音发飘,“有一回风暴,船快沉了,我看见雾里有人站在船头——一个女人,手扶在船舷上,手指是蓝的。后来船没沉,可那条船上的人,一个接一个都忘了自己是谁。船靠岸,他们走下来,眼睛是空的,只会笑。”他缩了缩脖子,“老辈子人说,看见她的手,就是她替你挡了一次死。可挡完了,魂就不是自己的了。”他说完又扭头去看那枚贝壳,像怕它会突然开口。
“卡吕普索……”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轻,像怕被海水听见,“那个老妇人,是海神。”
话一出口,码头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不大,却冷得不像话。那股冷不是从身上刮过去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海突然把脸转了过来。四个人同时打了个寒战。老汤姆缩进酒桶后面,抱着膝盖,不敢再露头。
那天下午,他们在空港里又搜了一圈,一无所获。店铺、仓库、栈桥、灯塔脚,他们都走遍了,除了那种黑色蜡状物和越来越多的空屋子,再没找到一个人。傍晚回到城外露营地时,莉莎坐在火堆边,把那枚蓝色贝壳举在眼前看。贝壳纹路在火光里轻轻闪动,像有细小的水波沿着壳面一圈圈荡开。
忽然,贝壳热了。
不是被火烤热——是从里面热出来。莉莎“嘶”了一声,把贝壳放在掌心。温度不高,却温得很均匀,像有人在贝壳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她下意识地把贝壳凑到耳边。
极轻极轻的,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海,有一支摇篮曲在响。旋律模糊,分不清词,却让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潮声,一波一波,慢慢从耳膜沉进胸口。
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她正要叫队友,抬头看见海平线。火光尽头,海面上出现了一排黑点。
一个、两个……她数不清。黑点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正朝港口方向缓缓压过来。那些黑点既不摇晃,也不追逐,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在夜幕与海水之间一点点变大。
海鸥忽然全部飞了起来,黑压压一片,绕着码头盘旋,一声一声地叫。它们的翅膀拍得很乱,叫声却异常整齐,像有人在半空挥着一根看不见的鞭子。
像在哭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