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戒很轻。真的很轻,不过几克重的金属,甚至没有一枚金币压手。可当零落依将它推进右手无名指的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扣在了指节上。尺寸刚好,严丝合缝,像是这枚戒指从锻造炉里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在等待这一秒的咬合。没有牧师,没有宾客,没有鲜花和掌声。只有满地的血腥,和一个疯癫的父亲。但这足够了。零落依垂着的手臂缓缓抬起,掌心向外,那枚银戒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一抹冷冽的寒芒。她没有看沂水寒,目光始终黏在凌伊殇惨白的侧脸上,像是要把这副眉眼镌刻进灵魂的最深处,哪怕喝了孟婆汤也不敢忘。“依依?”沂水寒的声音都在抖,他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看不懂女儿现在的表情。如果她哭闹,如果她拔剑相向,甚至如果她跪地求饶,沂水寒都有办法应对。他是传奇境巅峰,他是巫族族长,他有无数种手段让女儿乖乖听话。但她太安静了。这种安静,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层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油光。零落依终于转过头。她看着沂水寒,原本因为哭泣而红肿的双眼此刻干涩得可怕。左眼的金色圣光与右眼的深渊紫芒不再交融,而是像两支整装待发的军队,在瞳孔深处疯狂对峙。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嘴角并不是愉悦地上扬,而是肌肉僵硬地向两侧拉扯,露出森白的牙齿,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残忍和一种看透世情的悲悯。“父亲。”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根钢针扎进沂水寒的耳膜。“你说得对,一家团聚,确实是个美好的愿望。”轰——!毫无征兆。甚至连空气流动的预警都没有。一股恐怖的能量波动以零落依为圆心,呈环状向四周炸裂。那不是单纯的魔法元素,而是一种将神圣与污秽、光明与黑暗强行揉捏在一起的畸变力量。黑白双色的光环瞬间扩散。沂水寒根本来不及反应,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不相信女儿会对他动手。那股力量重重地撞在他的护体罡气上,发出洪钟大吕般的闷响。这位不可一世的魔教教主,竟被这股爆发的冲击波硬生生掀飞了数十米,双脚在黑崖山的岩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直到撞断了一棵合抱粗的古松才堪堪停下。尘土飞扬。当沂水寒挥袖散去烟尘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一个半球形的结界扣在地上。那结界壁垒分明,左侧是流淌着金色符文的神圣壁障,右侧是翻涌着黑紫色雾气的深渊囚笼。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交界处疯狂撕咬、吞噬,形成了一道连空间都在扭曲的绝对禁区。圣魔结界。这是零落依觉醒圣魔同体后,第一次毫无保留地释放本源。“依儿!你疯了吗!”沂水寒顾不得形象,身形一闪便扑到了结界前。他抬手,掌心凝聚起足以崩碎山岳的暗红魔力,狠狠拍在结界壁上。咚!结界纹丝不动,只是表面泛起了一圈圈诡异的涟漪,将他的攻击力道尽数吞没,然后转化为自身运转的能量。“这……这是献祭壁垒?”沂水寒见多识广,瞬间认出了这结界的本质。这不是用来防御敌人的,这是用来隔绝生死的!她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维持这个结界!“打开!给我打开!”沂水寒彻底慌了。他疯狂地轰击着结界,拳头、魔法、甚至祭出了本命巫器。但那黑白交织的光幕就像是一道叹息之墙,隔绝了他所有的努力。结界内。外面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零落依听不见沂水寒的咆哮,也不想听。她温柔地弯下腰,双臂穿过凌伊殇渐渐冰冷的腋下,用力将他抱了起来。很沉。死人的身体总是比活人要沉重,因为灵魂离开了,肉体就只剩下了皮囊的重量。“起。”她轻声呢喃。违反重力规则的一幕发生了。零落依的双脚缓缓离开了地面,连带着怀里的凌伊殇,两人如同失重的羽毛,慢慢悬浮到了半空之中。凌伊殇胸口那个恐怖的血洞还在往外渗着血,滴答,滴答,落在结界的地面上,溅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零落依调整了一个姿势,让凌伊殇的头靠在自己的颈窝处。冰凉的脸颊贴着她温热的脖颈,这种生与死的温差让她心脏一阵阵抽搐。她低下头,看着结界外那个面容扭曲的男人。那个男人还在嘶吼,还在试图用言语打动她。“依依!那是你母亲啊!只要复活她,我们一家三口就能永远在一起!你为什么不懂!我是为了你好!”为了我好。零落依眼底最后的一丝温度也熄灭了。“父亲。”她的声音穿透结界,清晰地传了出来,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风声和轰鸣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你想要的一家团聚里,只有母亲。”她顿了顿,收紧了抱着凌伊殇的手臂,指尖深深陷入他早已停止起伏的胸膛,仿佛要将自己的心跳分给他一半。“但我的一家团聚里,必须有他。”“对不起,虽然我也很想见见母亲……但如果代价是失去他,那我宁愿做一个不孝的女儿。”“我想让他活着。”这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犹豫,没有彷徨,像是在宣读一道不可更改的神谕。沂水寒愣住了。他停止了攻击,呆呆地看着悬浮在半空的女儿。那一瞬间,他在零落依身上看到了天音的影子。当年的天音,也是用这种决绝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挡下了那必死的一击。历史是一个恶毒的轮回。“不……不……”沂水寒向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你不能这么做……你还不到九十六级!你连传奇境都不是!强行催动混沌之泪的逆转法则,你会死的!你会魂飞魄散的!”“不到准神,规则不可违背!越级行事,必遭天谴!”零落依没有理会他的警告。她侧过头,看向一直蹲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黑色幼猫。小白。这只平日里懒洋洋、腹黑毒舌的半神兽,此刻却异常安静。它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写满了焦虑和哀求。作为本命契约兽,它能清晰地感知到主人灵魂深处正在发生的可怕崩塌。那是生命之火在疯狂燃烧的前兆。“喵……”(依依,真的要这么做吗?会死的,真的会死的。)小白的声音在零落依脑海中响起,带着哭腔。它活了上万年,见过无数生死,却唯独不敢看这一幕。零落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白的下巴,就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小白,怕吗?”她用心灵传音问道。小白身子一僵。它看着零落依那双已经开始充血、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突然不再颤抖了。它直立起身子,前爪搭在零落依的耳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吼。”一声低沉的虎啸从这只巴掌大的小猫喉咙里发出。它不怕。既然你要疯,本尊便陪你疯这一场。大不了,这万年修为不要了,这条命还给你。零落依笑了。这一次,是真心的笑。“谢谢。”她闭上了眼睛。体内,原本泾渭分明的圣魔双气突然停止了对峙。下一秒,它们开始逆行。正常的修炼,是顺应经脉,吸纳天地元气。而此刻,零落依是在逆转经脉,将自身的血肉、灵魂、修为,全部当做燃料,投入到那个疯狂的熔炉之中。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从她体内传出。那是肉体无法承受这股狂暴能量的悲鸣。她的皮肤开始皲裂,细密的血珠渗了出来,瞬间染红了那件华贵的长裙。“住手!依依!住手啊!”结界外,沂水寒疯了一样撞击着壁垒,头破血流也不自知。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他不该逼她的,不该当着她的面杀凌伊殇的。但他阻止不了。零落依的身体开始发光。左半边是耀眼的纯金,右半边是深邃的漆黑。两股力量在她的眉心处汇聚,那里,仿佛开辟了一个微型的黑洞,正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凌伊殇胸口残留的血液,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化作一条条殷红的血线,缓缓飘起,缠绕在零落依的指尖。心头热血,已备。接下来,是混沌之泪。零落依紧闭的双眼剧烈颤抖着。痛。无法形容的剧痛。那不仅是肉体撕裂的痛苦,更是灵魂被一点点磨碎、重组、再磨碎的酷刑。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剥离,记忆在飞速消散。但她死死守着最后一点清明。那个名字。凌伊殇。只有这个名字不能忘。“以吾之血,祭奠深渊;以吾之魂,以此圣愿。”古老而晦涩的咒语从她惨白的唇间吐出,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一口鲜血的喷出。天地变色。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乌云笼罩,雷霆在云层中翻滚,却迟迟不敢落下。仿佛连天道都在畏惧这股即将诞生的禁忌力量。零落依猛地睁开眼。那一刻,她的瞳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没有金色,没有紫色,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灰。一滴液体,缓缓从她的眼角溢出。它不是透明的,也不是红色的。它是灰色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感,仿佛这一滴液体里,包裹着整整一个世界的重量。它顺着零落依破碎的脸颊滑落。所过之处,空间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黑色裂纹,像是镜面承受不住重压而崩开。沂水寒停止了挣扎,他瘫软在地上,呆滞地看着那一滴缓缓坠落的液体。那是传说中的东西。那是连神境强者都不一定能凝练出来的奇迹。混沌之泪。成了。:()烬启织元: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