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建国,”
他声音沙哑,“我……我都这岁数了,去车间……还能挥得动刀吗?而且,不当厂长了,我……我这家……”
“身体能适应。刚开始肯定累,但总能慢慢习惯。比起被批斗、关牛棚、家破人亡,这点累算什么?”
王建国语气冷静近乎残酷,但说的是最现实的道理,
“至于家……吕厂长,你想想,如果你真被当成走资派、阶级异己分子打倒,你的工资、待遇、甚至住房,还能保得住吗?你的老婆孩子,会不会受牵连?你现在主动下去,至少身份还是工人,工资待遇可能会降,但基本生活还能保障,家人也不会立刻被贴上标签。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保住人,保住家,比什么都重要!”
“而且,”
王建国补充道,声音更低了,
“这只是权宜之计,是避风头。这阵风,不可能一直这么刮下去。总有风停雨住的时候。到时候,你一个曾经为厂子付出过、又经历过劳动改造的老同志,只要人还在,口碑还在,未必没有重新被起用的机会。就算不能再当厂长,在厂里安排个清闲点的职务,或者安稳退休,总比现在硬顶着,落个身败名裂要强万倍!”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吕朝阳的心上。
他脸色变幻,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放弃奋斗了半辈子才得来的厂长位置,去当最苦最累的屠宰工,这其中的落差和痛苦,可想而知。
但王建国描绘的那条硬顶之后的可怕结局,以及主动退让可能换来的一线生机和家人平安,又像冰冷的现实,逼迫他做出选择。
时间仿佛凝固了。
耳边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良久,吕朝阳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彻底垮了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抬起头,看着王建国,眼神里充满了疲惫、痛苦,但那份绝望的疯狂,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苦涩和一丝决绝。
“建国……你说得对。”
吕朝阳的声音嘶哑,但清晰了许多,
“硬顶,是死路一条。我……我不能连累家里。这个厂长……我不要了。只要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杀猪就杀猪吧。我年轻那会儿,也在车间干过。就当……就当是回去了。”
“吕厂长,你能想通就好。”
王建国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但同时涌起一股深切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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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好端端的、为厂子操劳半生的老厂长,被逼到要自污、自贬以求自保的地步,这世道,何其荒谬,何其残酷。
“报告……具体该怎么写?什么时候交?交给谁?”
吕朝阳一旦下定决心,反而显得冷静了一些,开始关心具体操作。
“报告要写得诚恳,但也不能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要承认错误,但也要适当提及过去为厂子做的一些工作,特别是灾后恢复生产的辛苦,让领导看到你的苦劳。重点是表达深刻和坚决要求下一线接受改造的决心。”
王建国仔细地叮嘱着,
“时间要快,最好明天就写,后天就交。直接交给你的上级主管单位,市商业局党委,同时抄送区里。要赶在对方对你的处理意见正式形成之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掌握主动权。”
“至于厂长的人选……”
王建国沉吟道,
“在你的报告里,可以提一句,建议组织考察选拔政治可靠、年富力强、有能力领导厂子抓革命促生产的同志接任。不要具体推荐人,把皮球踢回去。这样显得你大公无私,也避免卷入新的人事争斗。”
吕朝阳认真地听着,不住点头,将王建国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刻在心里。
此刻,王建国的建议,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建国……”
吕朝阳再次开口,声音哽咽,眼圈通红,
“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个时候,也就你还肯帮我,给我指条明路……我……我以前……”
“吕厂长,别说这些。”
王建国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