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吕朝阳本人,谋划一条或许能最大程度保全自身、规避最坏结果的退路。
这条退路,不能是对抗,也不能是求饶,而必须是一种看似顺应甚至配合当前形势,实则以退为进、金蝉脱壳的策略。
王建国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面,目光投向远处北海公园灰蒙蒙的湖面,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吕朝阳屏住呼吸,不敢打扰,只是用充满希冀和哀求的眼神,紧紧盯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王建国缓缓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吕朝阳。
他的眼神依旧冷静,但深处多了一丝决断。
“吕厂长,”
王建国的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问我怎么办。常规的路,写检查,坦白,恐怕都没用,甚至可能越描越黑。硬顶,更是死路一条。”
吕朝阳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灰败。
“但是,”
王建国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着吕朝阳,“也许,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不跟他们争这个厂长的位置了。”
“不争了?”
吕朝阳愣住了,一时没明白。
“对,不争了。”
王建国身体前倾,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现在最危险的,就是你厂长的这个身份,以及你身上那些被人盯上的历史问题和潜在罪名。只要你还坐在厂长的位置上,你就是靶子,想整你的人就有目标,有动力,上面想抓典型,你也最显眼。”
吕朝阳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是说……让我……自己辞了厂长?”
“不是简单的辞职。”
王建国摇摇头,“那样太被动,也容易被人说成是畏罪、以退为进。我们要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甚至可能……觉得你觉悟高、姿态好的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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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具体怎么做?”
吕朝阳的呼吸急促起来。
王建国沉吟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最稳妥的语言:
“主动向上面,向组织,打一个报告。报告的内容,核心是两点。”
“第一,深刻反省。结合当前的运动精神,诚恳地检讨自己作为一厂之长,在突出政治、狠抓阶级斗争方面认识不足,存在重业务、轻政治的倾向。对于厂里存在的一些问题,负有主要领导责任。对于自己历史上的某些情况,要向组织说清楚,承认这是自己的包袱和弱点,表示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审查和处理。”
吕朝阳听得脸色发白,这不等于是自己把罪名都认了吗?
“别急,听我说完。”
王建国抬手制止他,继续说道,
“关键是第二点。在深刻反省的基础上,提出请求。请求组织考虑到你的历史包袱和领导能力不足,为了更好地开展厂里的促生产工作,为了不给组织添麻烦,你郑重请求——辞去厂长职务,并且,为了彻底改造思想,贴近群众,向工人阶级学习,请求调到生产第一线,当一名普通的屠宰工人。”
“什么?!”
吕朝阳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当……当屠宰工人?我?这……这……”
“对,就是当屠宰工人。”
王建国语气斩钉截铁,目光灼灼,“这是关键!辞职,只是退出领导岗位。但要求下车间当普通工人,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表示你不仅认识到了错误,更有用实际行动改造自己的决心!是放下架子,甘当工人,是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这在当前,是最政治正确、最无可指摘的态度!”
他顿了顿,给吕朝阳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分析:
“你想想,你主动要求不当厂长了,去车间挥刀杀猪,那些想整你的人,还怎么整你?他们的主要目标没了。他们再揪着你的历史问题不放,就显得有些得理不饶人,甚至打击报复了,因为你现在已经是个接受改造的普通工人了。上面如果真需要典型,一个已经深刻反省、主动下放的旧厂长,其教育意义和震慑作用,未必比一个被打倒批臭的厂长小,而且处理起来更省事,更显得政策宽大、给出路。”
吕朝阳呆呆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不解,慢慢转变为一种混杂着茫然、痛苦,却又似乎看到一丝微光的复杂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