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又找到老刘:“老刘,你人缘广,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搞点花生瓜子,哪怕一点点,过年大家嗑个响,也是个意思。再弄点红纸,写副春联,贴工棚门口。”老刘点头:“红纸好办,瓜子花生……我找本地工人打听打听,看谁家自留地有,花钱买点。”最后,他回到指挥部,铺开信纸,开始给妻子李秀芝写信。这信不光是家书,也是一个样板。他要在信里告诉家里这里的情况,工地的进展,大家的辛苦,还有组织上的关怀。他要让每个留守的工人,都能照着这个意思,给家里写几句平安,报个团圆——哪怕人不能团圆,心要团圆。况且自己都以身作则作则,跟群众站在一线了,怎么样都好些。【秀芝,见字如面。重庆这边,一切都好,就是冷,湿冷,和北京干冷不一样,得穿厚点……厂里建设到了关键时候,今年春节回不去了,很多工友都留下一起干。部里重视,我们自己也鼓着劲,想着早一天把厂子建起来,就能早一天……这里过年也热闹,食堂想办法给大家包饺子,做汤圆,虽然味道可能不正宗,但心是热的……我给爹娘和你,还有孩子们,捎了点钱回去,不多,是工地发的过年津贴,你看着买点年货,给孩子们添件新衣裳……我在外头,一切都好,勿念。你们在家,好好过年。】写到这里,他停笔,望向窗外。天色晦暗,又要下雨了。他想念四九城干燥清冷的空气,想念胡同里炸丸子的香气,想念父亲沉默抽烟的模样,想念孩子们绕着那架小木车奔跑的笑声。鼻头有点发酸,但他很快吸了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他是这里的头儿,他不能软。信写好了,他让陈经纬照着这个格式和意思,拟一个通用的“家书模板”,再让识字的工人帮着不识字的工友写。写完信,他把部里刚刚特批下来的一笔有限的春节慰问金,加上自己的一部分工资,分成一个个小红包,每个红包里塞上五块钱——这在当时不是小数目——和一张在工地上拍的集体合影。合影是前些天冷库基础开挖时拍的,几百号人站在大坑前,虽然灰头土脸,但眼神亮晶晶的。腊月二十九,东西陆续备齐了。老郑不知从哪里真弄来了一些本地土制的腊肉和香肠,不多,但切碎了混在菜里,总能见点荤腥。老刘搞来了几大包炒花生和葵花籽,还有一大摞红纸。陈经纬带着几个实习生,连夜赶工,把一封封装着照片和钱的信封装好,地址核对了一遍又一遍,喊来邮递员给对方送上一单“大业务”。除夕这天,雨居然停了,虽然天还是阴着。工地没有放假,但下午三点就收了工。食堂里热气蒸腾,几个大盆里,一边是白面和玉米面混着包的饺子,模样不太规整,但馅儿足。一边是米粉搓的“汤圆”,里面象征性地包了一粒花生米。还有几大锅白菜炖粉条,里面飘着珍贵的腊肉丁,每张粗糙的木桌上,还摆着一小堆花生和瓜子。工人们洗了手脸,走进食堂,都有些愣。当看到桌上那些东西,看到窗口老姜笑着给他们碗里舀上饺子或汤圆,看到墙上贴着的、墨迹未干的春联“艰苦奋斗建新厂,自力更生过新年”时,很多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王建国也拿着碗,排着队。打饭的帮厨想给他多舀点肉,他挡住了:“和大家一样。”他端着碗,坐到老刘和浇筑班长老唐那一桌。两人还有点别扭,低着头不说话。王建国也不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几片腊肉,分别夹到两人碗里。“吃,吃饱了不想家。”他简单地说了一句,然后大口吃起自己那份混合面饺子。老刘一把年纪了,看着碗里的肉,喉结动了动,闷声说:“王处长……那天,我……”“过去的事,不提了。”王建国摆摆手,“尝尝这汤圆,米粉的,跟南方的糯米的不一样,但也算个意思。”老唐用筷子戳了戳碗里那个圆滚滚的米粉团子,咬了一口,咂咂嘴:“是没得糯米的好吃……但……暖和。”同桌的其他工人渐渐活络起来,互相让着花生瓜子,说着各自老家的年俗。气氛一点点热了。吃完饭,王建国站起来,敲了敲碗边。食堂里安静下来。“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今天过年了。咱们不能回家,在这工地上,咱们就是一家人。这顿饭,简单,但心意在。这封信,”他举起一个信封,“还有这点钱,已经托人捎回去了。告诉家里,咱们在这挺好,没丢人,在干正事,在为国家建大厂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江风吹得粗糙、被思念熬得有些憔悴的脸:“我知道,大家想家。我也想。我家里有老爹老娘,有老婆孩子。但咱们干的这活,它等不起!冷库早一天封顶,机器早一天转起来,猪肉罐头就能早一天送到该送的地方去!咱们今天在这吃点苦,受点累,想家的人,想想咱们建的这厂子,将来能养活多少人,能帮到多少人,这年,就过得值!”,!没有太多华丽的词藻,就是大白话。但工人们听着,很多人的头抬起来了,腰板也挺直了些。“别的不多说了!”王建国提高声音,“信,都写了!钱,也捎了!食堂这点心意,大家也吃了!现在,我命令——”所有人都看着他。“吃饱喝足,回去睡一觉!明天年初一,咱们不休!把冷库最后的一段做完,等正月初八咱们肉联厂就能够赶上试运行,到时候整个西南地区就有猪肉供应了,大家有没有问题?”短暂的寂静后,老刘第一个吼出来:“没有!干他娘的!”“干!”老唐也红着脸喊了一声。“干!”“干!”吼声从食堂里爆发出来,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那些思乡的愁绪,那些南北的隔阂,似乎在这一刻,被一种更粗粝、更直接的东西冲淡了——那就是任务,是目标,是一群回不了家的人,决定用汗水把这里变成另一个值得铭记的“年”。第二天,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工地已经醒了,没有鞭炮,但打桩机的声音就是最好的开年锣鼓。工作从清晨持续到下午。当最后一颗螺丝扭紧,老刘带头实验运行成功,工地上爆发出疲惫但兴奋的欢呼。冷库终于建好了!在这个举国团圆的日子,他们用这样一种方式,给自己,也给遥远的家人,献上了一份特殊的年礼。王建国摘下安全帽,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有些冷。他望着眼前平整湿润的混凝土顶板,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灰色的光,远处,长江依旧奔流不息。他想,很多年后,当这座肉联厂日夜运转,当成千上万吨的肉食从这里流向四方,不会有人记得,在某一个春节,有一群人在这里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但他们自己会记得。这个没有饺子、没有鞭炮、只有汗水和混凝土气味的春节,这个与天南海北的“同志们”一起度过的春节,会像螺丝一样,凝固在他们的记忆里,成为他们生命中最坚硬、也最温暖的一部分。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一张张沾满泥点、却带着笑容的脸,大声说:“同志们,辛苦了!今天,咱们也算过了个肥年!食堂晚上加菜!我请客!”欢呼声再次响起,穿透江雾,传得很远,很远。:()我才二十岁,工龄四十八年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