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呼唤带着也带着浓浓的思念!这呼唤让润叶全身都酥麻,她又拉着他的手,一步步挪到炕边,一起坐下。她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此时无声胜有声。过了好一会儿,润叶才又开口:“二爸说,你现在是副处级,省级专家,还有专车……,”“那是省里抬举。”孙少安打断她,“我还是我,还是双水村的孙少安。”润叶没吭声,只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孙少安低下头,看着她的发顶。头发黑黑的,软软的,拢在脑后扎成个低马尾,利落又文静。他想起小时候,润叶扎着两条羊角辫,满山跑着追他,辫子一甩一甩的。那会儿她才多大?如今都是县委办的干部了,也是他最心爱的人。“润叶。”他叫她。“嗯?”“等明年,”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咱就把事办了。”润叶身子一僵,随即又软下来。她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应了一声:“嗯。”外头的天渐渐暗下来了。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光,是夕阳落山峦的余晖,昏黄昏黄的。屋里没开灯,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也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你……”少安嗓子干涩得厉害,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最实在的话,“你饿了没?”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太煞风景。润叶却从他胳膊上抬起头,嘴角弯了起来,笑得清亮。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像冬夜里的星子,那里面装着的欢喜与依恋,几乎要溢出来。“姐夫家肯定做好饭等着呢。”她说,声音已经稳下来了,可眼角还红着,“再不去,秀兰嫂子该来喊了。”孙少安点点头,却没动,只看着她。润叶被他看得脸又红了,伸手推他一把:“快走嘛,看啥呢?”“看不够。”孙少安说。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他啥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润叶也愣了,愣完,脸上那点红一直漫到耳根。她先站起身,理了理呢子大衣的下摆,又伸手帮少安拍了拍中山装上的尘土,然后走过去拉开门。外头的冷风立刻灌进来,激得人一哆嗦。余晖的霞光从院外洒过来,勾出她半边脸的轮廓,眉眼弯弯的,带着笑。“走不走?”孙少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他大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可握在他掌心里,慢慢就热了。他们沿着县委后院的土墙慢慢走,脚步不紧不慢。路上偶尔有下班的干部推着自行车经过,看见他俩,都远远点头一笑,识趣地不多打扰。出了县委大院,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供销社关了门,粮站也下了板,只有几盏路灯亮了起来着,在风里晃晃悠悠的。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还有零星的鞭炮声,是等不及的娃们提前放的。润叶的手还被他握着,塞在他衣服口袋里。那口袋大,两个人的手搁里头,挤挤挨挨的,倒也暖和。“冷吗?”孙少安问。“不冷。”“饿不饿?”“不饿。”“那……”“少安哥。”润叶打断他,仰起脸看他,“你别问了,我就想这么走一走。”孙少安不说话了,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两个人就那么走着,踩着冻硬的路面,咯吱咯吱的。路过食品厂的时候,能闻见一股卤肉的香味,飘得老远,勾得人直咽口水。是厂里在加班煮年货,明儿个就是腊月二十八了,再不做就来不及了。润叶忽然笑了。“笑啥?”“想起小时候了。”她说,“你经常饿着肚子来读书,有一回你又考上了班级第一,老师奖励你一个黑面馍,你倒是有骨气的拒绝……,但我每次给你馍,你倒把骨气扔了,吃得理所应当……”孙少安也笑了,笑中带着点苦:“老师奖给我的黑馍,是从他自己口粮里省出来的,我吃了,他得挨饿……,而你带给我的,是你二爸支援你家的,多一个少一个,不打紧……”“再说!”孙少安压低了声音“那时,我真把你当我未来的婆姨……,我婆姨给我馍吃,我干嘛不吃”润叶猛掐了一把少安的胳膊,她偏过头,看着孙少安的侧脸。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轮廓硬朗,眉眼沉稳,再不是当年那个倔强的憨憨农村娃。“少安哥。”“嗯?”“往后,咱再也不分开了,行不?”孙少安没立刻答话。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白净净的,眼睛亮亮的,里头全是他。“行。”他说,声音沉沉的,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往后再也不分开了。”润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脸上的红一直漫到耳根。她没再说话,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工业局家属区就在前头,姐夫家的门敞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虎蛋的笑声,一阵一阵的。灶房的烟囱冒着烟,一股炖肉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柴火味儿,是家的味道。两个人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润叶抬头看他,轻声说:“少安哥,你还没正式来我家提亲?”孙少安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自己。他点点头,一字一句地说:“正月里,我就让我爸喊媒人去你家提亲。”润叶笑了,这回笑得踏实,笑得安心。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推开院门,跑了进去。“秀兰嫂子!兰花姐!少安哥回来了!”孙少安站在院门口,摸着被亲过的脸颊,愣了好一会儿。里头传来虎蛋的欢呼声,春杏的笑声,兰花姐埋怨他不早回来的声音,还有秀兰嫂子招呼他赶紧进屋吃饭的声音。他笑了,大步跨进院门。灶房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映着润叶红扑扑的脸。她正帮着端菜,看见他进来,冲他眨了眨眼。:()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