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福军望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自得的笑意。武惠良靠在门框上,笑得更开了:“这俩人,真是郎才女貌,让人羡慕。”身后的谭军一直安静站着,身姿挺拔,不多言不多动。田福军转过身,看向这位跟来司机,语气客气而稳妥:“小谭同志,辛苦你一路护送。少安他们一会儿要去他姐夫王满银家吃饭,我这就让工作人员带你先过去,暖和暖和,等着他们。”谭军点点头,声音干脆:“听从田主任安排。”田福军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一个工作人员立刻小跑着过来。“你带这位同志开车去工业局家属院王满银局长的家,让他安排今天的食宿。”“是!”那工作人员应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谭军跟着工作人员离开,皮靴踩在冻硬的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院子里的风还在刮,日头已经往西斜了,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县委办公楼前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的干部,和远处隐约传来、被风揉碎的机器轰鸣。润叶对少安的感情,是青梅竹马的底色,是两小无猜的炽热。她对少安的爱,始终带着黄土高原般的质朴,纯粹。这一年来,是两人确立情侣关系以来,分开最久的一次,她都思念成灾了。今天县委领导接侍少安的场合很郑重,但也压不住润叶思念的莽撞。这就是她温柔性格里的执拗。单身宿舍的门合上的那一刻,世界就安静了。外头的风声、远处办公楼的人声、院子里偶尔的自行车铃声,全被那扇薄薄的木门挡在外头。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咚咚的,分不清是谁的。田润叶没松手,还攥着孙少安的手腕。那手腕比她记忆里粗了一圈,骨节分明,硬邦邦的,是握锄把握出来的,也是握笔杆握出来的。她攥着,指头肚能摸到皮肤底下突突跳动的脉搏。她抬起头。孙少安就站在她跟前,高大而厚阔。背着光,脸看不太清楚,可那双眼睛亮得很,直直看着她,像要把人看进去。润叶忽然就松了手。她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退啥呢?等了一年,盼了一年,信里写了无数遍“我愿意一辈子和你好”,现在人就在跟前,还退啥?她没再退。孙少安也没动。他站在那儿,喉结上下滚了滚,想说点啥,可嘴张开了,话却堵在嗓子眼。说啥?说路上多颠?说省城多好?说那些领导多客气?都不是。他只想看着她。润叶穿着一件藏蓝呢子大衣,就是去年他省城带回来的那件。这会儿那件衣裳就穿在她身上,领口露出一圈白衬衣,红围巾松松系着,衬得脸越发白净。她站在那儿,不像双水村那个扎两条辫子、满山跑的女娃了,是城里干部,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着他,亮亮的,软软的,像化了的雪水。“你瘦了。”润叶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沙。孙少安摇摇头:“没瘦。你……你更漂亮了。”润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笑着笑着,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两个人就挨得极近了。能闻见对方身上的味儿——他身上有汽油味儿,有土腥味儿,还有一路奔波捂出来的汗味儿,可混在一块儿,就是她等了整整一年的味道。润叶没再犹豫。她抬起手,搭上孙少安的脖子。呢子大衣的袖子蹭着他的后颈,有点凉,可她的手指是热的,微微发着抖,搂紧了他的脖颈。孙少安整个人一僵。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润叶踮起脚,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不是轻轻的碰,是实实在在的,带着这一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念想。她的嘴唇有点干,被风吹的,可贴上来那一刻,又软又热,烫得孙少安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没了。他意识有点懵,脖子被她搂着,嘴唇被吻着,有点甜。那只僵在半空的手,终于动了。他双臂一收,揽住她的腰,隔着厚呢子大衣,能觉出她的身子也在抖。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低下头,回应了她。两个人的气息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热。屋里静得很,只有两个人压得极低的喘息声,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块儿。屋里的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叠成一团。不知过了多久,润叶先松开了,唇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大口喘着气,耳朵根子红透了,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呢子大衣的领子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孙少安也没动,就那么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的肥皂味儿。那味儿清淡好闻,像刚洗过的衣裳晾在日头底下。“你……”润叶先开口。“我……”少安也同时出声。两人又同时停住。润叶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睛一下子弯了,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泪珠顺着脸颊轻轻滚落,砸在少安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紧。“你咋才来?”她问,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怨,还有藏不住的欢喜。孙少安看着她那滴眼泪,心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抬手,用大拇指把那道泪痕抹了,指头肚粗粝,刮得她脸颊有点疼。“腊月初就毕业分配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学校不让走,省里又来人谈话,一波接一波的。我也想早回来……”“我知道。”润叶打断他,又靠回他胸口,听着他咚咚的心跳,“我就是太想你了”少安喉结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润叶……”:()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