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业二十三年,腊月十七,子时三刻。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烛火在鎏金仙鹤烛台上静静燃烧,将皇帝李嗣炎伏案的身影投在金砖地上。自鸣钟的鎏金指针,不疾不徐地走过子时,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规律的“嘀嗒”声格外清晰。然而,李嗣炎毫无睡意,只因一股越烧越旺的怒意,在胸腔中翻腾。御案上是沂国公刘离一个时辰前,才亲自呈上的密奏,内容是关于户部右侍郎马守财一案,初步审讯摘要。短短三日,罗网卫诏狱的手段,让这个原本被认为只是“贪墨”的案子,撕开了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巨大黑洞。“……经查,自定业十八年胶东登州新港扩建起,至二十二年南洋吕宋宣慰司垦殖公司设立,再至本年长江水师‘镇海’级新舰特拨营造费,凡涉及新拓疆土、海事、大型营造之款项。马守财皆上下其手,或虚报冒领,或挪用克扣,或与奸商勾结,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初步估算,涉案银钱已逾二百四十万……”“……据马守财初步供述及查获账册显示,其贪墨所得,并非独吞。除部分用于贿络上官、结交同僚、铺排门面外,大部分皆以‘入股’、‘分红’、‘干股’、‘津贴’等名目,流入朝中、军中、地方至少十七名文武官员,及其关联商号、族人手中,形成一庞大利益网络……”“其中,右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内,有高级将领涉嫌以‘协理’、‘疏通’、‘护卫’之名,索要分润。户部、工部、兵部有司官涉嫌为其提供便利、遮掩账目;金陵、苏州、广州、泉州乃至南洋旧港等地,有数家背景深厚之商号,为其洗钱、转移赃款、购置海外产业提供渠道……”“尤为甚者,有证据表明,部分涉案款项,通过南洋商路,被用于资助、武装与朝廷素有龃龉之南海,某些岛国首领及海上武装,以换取其在当地对走私军火、贩毒,贩奴、私占矿产,等不法生意的默许与庇护……”“涉案人员名单(初步)如下:……”李嗣炎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一长串或熟悉、或权贵、或掌握实权的名字上。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魏国公王得功”、“安远侯、前漕运总督林远图”、“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赵秉义”、“户部山东清吏司主事,原胶东新港督造副使钱禄”、“乙等第七师师帅胡彪”、“南洋吕宋府同知,兼垦殖公司会办孙茂才”……“胶东新港,是朝廷经略北洋、连接朝鲜行省、东瀛行省乃至更北之地的要冲。南洋垦殖,是拓土实边、安置流民、开辟海上粮仓的百年大计;水师新舰,是护卫万里海疆、震慑不臣的国之利器!”李嗣炎仿佛压抑着雷霆,在西暖阁内回荡,“他们倒好!把这些国策,都当成了自家的钱袋、田契、股分!朝廷投入的每一两银子,都成了他们攀附结网、养肥自己的饵料!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民将不民!”“砰!”他一拳重重砸在紫檀木御案边缘,将巨大的桌案砸得裂纹密布。其恐怖的威势,吓得侍立在一旁的掌印太监曹裕,眼皮一跳,连呼吸都放轻了。“皇爷息怒,龙体要紧。”曹裕姿态恭谨,试图平息那即将喷发的火山。“刘公爷既已查明端倪,雷霆雨露,俱是皇恩,只是……这名单之上,牵涉甚广,魏国公乃开国元勋之后,世袭罔替,安远侯亦是累世勋贵。俩人在朝在野,门生故旧颇多,更有军中将领……若一并动之,恐朝野震荡,边军不稳……”李嗣炎蓦然回首,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那双威严的丹凤眼中,此刻再无平日朝会上的温润平和。“不稳?难道要朕眼睁睁看着这群蠹虫,把朕与文武诸公一刀一枪、九死一生打下来的江山,一点点啃噬殆尽吗?!大唐周边版图已固;北庭都护府兵锋正盛;南洋诸岛,渐次归心。此乃千年未有之局面!正是励精图治、夯实根基之时!岂能容此等硕鼠,坏我社稷根基!”他来到悬挂的巨幅《大唐寰宇全图》前,目光从北方冰原扫到南方群岛,从西疆葱岭看到东海之滨。“你看看!这万里江山,是多少将士血染沙场换来的?是多少百姓辛勤垦殖出来的?是朕与诸公日夜操劳、呕心沥血治理出来的!自朕登极二十三年,给了他们国公之爵、高官厚禄、权位荣宠,给了他们应得的一切,可他们偏不知足!偏要结党营私、吸食民脂民膏,挖这刚打下二十三年的江山根基!”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的愤懑压下去:“拟旨。”曹裕立刻趋步小案前,亲手铺开明黄绢帛,提起御笔。“首要,着罗网指挥使沂国公刘离,依据马守财现有口供、查获账册物证,并所涉人员官职、关联,即刻锁拿一应嫌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无论其身为勋戚、朝臣、将领,但有确凿证据指向者,一律下诏狱严审!不得有丝毫宽纵!朕,要看看这张网,到底有多大,多深!”“其二,着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秦国公云朗,即日起会同兵部尚书李岩,彻查京畿及天下镇守、各预备师,特别是驻防京畿周边之诸乙等师、丙等师!详查有无将领牵涉马守财一案,有无虚报兵额、克扣军饷、倒卖军资、私纵海禁货物、以军屯之名行兼并土地之实等情弊!凡有疑点,立即报朕!不得延误!”“其三,着龙骧副帅韩国公贺如龙,即日起加强金陵城及京畿要地之警戒!尤其水陆城门、码头、驿站、通衢要道,增派岗哨,严密盘查过往行人车马!凡形迹可疑、无合宜路引者,一律暂扣详查!着其派出精干小队,监控与马案有牵连之重点人物府邸,以防其狗急跳墙,潜逃出京!”“其四,着内阁并七部九卿,即行清查近年所有与新港、星殖、水师营造相关之账目、批文、契约,凡有不合规、不明晰之处,一律封存待查!有敢隐匿、销毁、篡改者,以同谋论处!”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灼灼看着曹裕:“立刻用印,明发内阁,通传相关衙署!此案,朕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朕倒要看看,是我大唐的国法硬,还是他们的脖子硬!”“奴婢遵旨。”曹裕心头凛然,不再多言,提笔疾书,笔走龙蛇,将皇帝的意志转化为,一道杀气腾腾的谕旨。然而,就在曹裕即将写完,准备用印之时,暖阁外传来急促地脚步声。今夜,这已不是第一次了。只见一名身着飞鱼服,腰佩横刀的罗网卫千户,近乎小跑着进来。在御案前数步处“噗通”跪倒,双手高举过头顶,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声音颤抖:“启奏陛下!刘公爷有十万火急密报呈上!言事关重大,请陛下即刻御览!”李嗣炎心头猛地一沉。刘离做事极有分寸,若非天塌地陷般的大事,绝不会在此时再次急报。他看了一眼曹裕,曹裕会意,立刻上前接过密信,检查了一下火漆完好,然后快步呈给皇帝。李嗣炎撕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不过巴掌宽的字条,上面字迹寥寥数行,却让这位见惯沙场的帝王,瞳孔一缩。“戌时末,魏国公府后门有三辆装载夜香、泔水之车出,经查,桶内中空,疑为传递消息或运出细软。亥时初,其心腹管家王福乔装改扮,自后园角门潜出,骑快马出清凉门,去向不明,已遣精干番子尾随。亥时三刻起,魏国公府内灯火骤减,仆役进出频繁,多有携带包裹者,形色仓皇。臣已加派三组人手,严密监控其府邸各门及周边巷道,并已通知五城兵马司,加强各门盘查。然王得功位列国公,执掌右军都督府多年,于城门守军中或有旧部,恐其铤而走险,请陛下速做圣裁或可先发制人!”纸条的末尾,是刘离草草画押的“离”字,似乎带着急促。“王得功……”李嗣炎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平静,却让一旁的曹裕,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好,好得很。”李嗣炎将纸条轻轻放在御案上,手指在魏国公这个名字上点了点,又移到那份刚刚拟好的谕旨上。“反应如此之快,看来马守财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这张网也比我们看到的还要紧。”他稍作沉吟,沉声道:“旨意稍改,再给贺如龙的命令里加一条:着其即刻遣一可靠得力之将,率龙骧军一营精锐,即刻前往魏国公府,给朕围起来!许进,不许出!府中一应人等,无朕手谕,不得离府半步!若有眷属、心腹有异动,试图强行离府……可立擒之!若有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曹裕手一抖,轻声道:“皇爷……那可是魏国公府,开国元勋,世袭罔替的国公啊!无有明旨定罪便派兵围府,甚至准许格杀……这,朝野物议恐……”李嗣炎打断他,眼中闪过一道厉芒,“朕一刀一枪打下这大唐江山,镇四夷、安万民,这天下是朕的天下!等王得功真跑了,甚至勾结外敌、引兵犯阙,那物议就能平息了?此刻不是优柔寡断之时!王得功位列右军都督府右都督,协理京营戎政多年,在五军都督府、在诸省各地有多少门生故旧?他若走脱,会引发多大的连锁反应?会牵连出多少人来?又会给朝廷、给边境带来多大的隐患?这个损失朕冒不起!大唐,也冒不起!”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再传朕口谕给刘离:让他的人给朕盯死了!王得功,及其正妻、嫡子、侍妾、心腹管家、账房、护卫头领,一个都不许放出金陵城!凡有可疑出城者,无论身份,一律先扣下!同时,给朕详查,王得功在城外有何产业、别业、庄园,尤其是靠近江河码头之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朕怀疑,他若有逃遁之心,必走水路!”“奴婢……奴婢明白!”曹裕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再无转圜余地,连忙提笔,在给贺如龙的谕旨上,添加上那杀气腾腾的一条,然后小心吹干墨迹,取出皇帝随身小玺“敬天勤民”,郑重盖上。至于给刘离的口谕,自有小内侍飞速前往传旨。然而,帝王的反应虽称雷厉风行,但王得功浸淫官场军伍二十年,其嗅觉之灵敏、准备之充分、行动之果决,依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当曹裕带着墨迹未干的谕旨,匆匆赶往司礼监用印下发,当传旨的小内侍,在寒夜里向着罗网卫衙门狂奔时,一场疯狂的亡命出逃,已然在黑暗的掩护下启动。数日前,金陵城西,大功坊,魏国公府。书房里王得功换下那身,彰显超品国公身份的蟒袍玉带,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细棉布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脚上是便于行走的厚底棉靴。若非那久居人上,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名家境尚可的普通老翁。只是这老翁脸上没有半分安详,只有刻骨的恐惧,以及孤注一掷的疯狂。他面前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是一幅绘制极为精细的《金陵城防及周边驻军、驿道、水路详图》。地图上,代表龙骧军甲等师驻地的标记,是醒目的红色三角,代表京畿周边各乙等师,驻地的是蓝色方框。而金陵城各门、水关、码头、主要街巷,乃至城外通往各处的官道、小路、河汊都用细密的墨线,标注得清清楚楚。此刻,几个关键节点——水西门、江东门、聚宝门、三山门,以及城外通往镇江、芜湖方向的官道、秦淮河与长江交汇的几处偏僻河湾,都用朱笔画上了醒目的圆圈。几封写满密语的纸张,正在一方端砚里缓缓化为灰烬,火苗挣扎着映亮了王得功的双眼。“老爷,都……都安排妥了。”管家王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透着些许疲惫。这个跟随了王得功三十多年,从家生子做到大管家的老人,此刻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忧虑。“牛首山庄那边,三条快船,水手都是家里几代的老人,家小都在庄子上,嘴严也敢拼命,信得过。船是特制的吃水浅,速度快,顺风顺水,一日夜可到长江口外海,庄子里还备了足够的淡水、干粮、药材,还有……还有一批从南洋弄来的硬货。”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低语道:“按您的吩咐,几位姨娘、小姐和要紧的细软、地契、盐引、各商号的暗股凭证,昨日已分成三拨。一拨借口‘腊月赴栖霞寺还愿’,一拨说是‘回句容老家祭祖’,最后一拨是‘年前送年礼去松江亲家’,都由可靠的家将护着,从不同城门出城,此刻应已全部安然抵达山庄,藏进了地窖和夹墙里。大公子那边也按第二套方略,带着最后一批老爷您历年积攒的黄金、宝石、西洋钟表、古玩字画。还有与南洋那几个大‘货主’、‘庄主’往来的密信、账簿副本——混在‘广源号’往松江府送年货的船队里。用的是兵部职方司搞来的勘合,盖的是镇江卫的关防大印,一个半时辰前,已从水西门查验出城。按脚程,此刻船队当在龙潭附近,天亮前可到镇江码头。到了镇江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立刻换乘早已备好的海船,挂上弗朗机人的旗,先往舟山,再视风向,或南下吕宋,或去泰西……”王得功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的“水西门”和“牛首山”之间划动,眉头紧锁,并未有丝毫放松。王福的汇报,是他早已计划好的退路,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尤其是当对手是皇帝,是罗网卫,是贺如龙的龙骧军时。“府里上下都处置干净了?”王得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老爷放心。”王福凑近一步,低声道。“知道内情的,包括账房老吴、护卫头领赵猛、还有那几个经手过‘特殊’买卖的管事,连同他们的家小,都已给了足额的安家银子,从后园密道送出城,分散到江宁、句容的庄子上暂避,有家将看着,出不了岔子。不知情的普通仆役、丫鬟、粗使婆子,都按往年惯例,腊月二十五放年假,让他们各自回乡。留下的都是签了死契、家小捏在手里的,或是在府里干了二三十年、绝对忠心的老人,加起来不到二十人。就算……就算朝廷来查也问不出什么,至于城西‘德润丰’银楼、城南‘恒昌’当铺、‘通海’货栈的几个大掌柜,都是跟了王家十年的老人,身家性命早就绑在一起,他们知道该怎么做。就算咱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有他们暗中维持,那些明面暗里的产业也能保住元气,细水长流,足够……足够家里几十年嚼用。”安排不可谓不周密,退路不可谓不多,但王得功的心依旧悬在嗓子眼。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地图上,那几个用醒目的朱笔圈出的蓝色方框——那是驻防在金陵外围,距离京师不过数十里至百余里不等的几个乙等师:驻滁州的乙等第三师,驻江宁镇的乙等第五师,驻镇江的乙等第七师,驻芜湖的乙等第十二师。这些部队,论人员、装备、训练、士气,远不能与拱卫京师的龙骧军相比,但毕竟是成建制的野战部队,每个师额定兵员一万两千至一万五千人不等,四个师加起来,就是小五万人马!而且,他们驻防的位置,恰好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隐隐对金陵形成着某种“拱卫”,或者说“半包围”之势。“老爷,城外那几个师……真要动用那边的关系?这……这可是擅调兵马,私离防地,形同叛逆,诛九族的大罪啊!那些丘八师帅平日拿钱拿得手软,可到了这要命的关头,真能听咱们的?万一他们反水,把咱们卖了……”(5400+大章)(qaq作者开新书了——天启1621我和魏忠贤一起搞钱):()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