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在暖阁之中。马守财浑身剧震,皇帝那毫不掩饰的失望愤怒,以及最后那句诛心的质问,彻底击垮了他的精神防线。那长期压抑着的恐惧、委屈、不甘的情绪,犹如洪水溃堤,在这一刻轰然倾泄!他不再磕头,而是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站在御前。虽脸上涕泪交加姿态狼狈,但他却昂起头,眼中迸发出疯狂的光芒。“——是!臣是贪了!臣是对不起陛下!”他嘶声吼道,仿佛用尽了毕生力气,“可陛下!您问臣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臣也想问陛下!臣追随您二十五年!从酸枣到金陵,从一无所有到坐拥天下!臣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手臂胡乱地挥舞着,指向虚无的方向:“云朗,当年不过是您麾下一介流民,如今是堂堂秦国公,总摄天下兵马,参赞机务!刘离,一个江湖草莽出身,如今是沂国公,掌罗网卫指挥使,让百官闻风丧胆!房玄德,一个半路投靠的书生,如今是内阁次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还有那刘司虎!刘豹!哪怕是那些降将,也一个个都飞黄腾达!”他盯着皇帝的脸,眼底充满了血丝与不甘:“可我马守财呢?!我替您管了二十余年的钱粮!户部的账,陛下的内库,新设的银行……哪一笔庞大的进出,没有我的心血?我熬白了头发,熬坏了身子,不敢有一日懈怠!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一个户部右侍郎,一个‘宝源司’掌印!听起来风光,可俸禄呢?那点微薄的俸禄,够干什么?够我在金陵这地方维持体面?够我应付那些如狼似虎、变着法子上门打秋风的同僚、故旧、太监?够我养家糊口,让妻儿老小不被人看轻?!”“是,陛下待我不薄,给了我官职,给了我体面!可这体面,是要银子来撑的!同僚宴请,我能不去?宫里有公公传话,我能不孝敬?老家修祠堂、铺桥补路,同乡求上门,我能不管?我是陛下的潜邸旧人,我不能给陛下丢脸!可这脸面每一分都钱!”“我也想要个爵位,哪怕是个最末等的男爵,让我马家子孙有个依靠!可陛下给过吗?没有!云朗有,刘离有,连后来投诚的武将都有!就我马守财没有!”“是,我伸手拿了不该拿的钱。可我拿了多少,又填回去多少?户部的亏空,银行的烂账,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损耗’,有多少是我马守财想办法抹平的?!陛下只看到我拿了三千五百万,可陛下知不知道,这二十多年,我替陛下,替朝廷,理清了多少糊涂账,堵上了多少窟窿?!”“我不服!我不甘心!”他声嘶力竭,状若癫狂。“凭什么他们加官进爵,光宗耀祖!我马守财就得守着那点清名,替人做嫁衣,最后连个爵位都捞不着?!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这银子是陛下的银子!陛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我马守财吃几辈子!可陛下您给过我吗?!您没有!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不给,我不能要!可我要活啊!我要脸啊!我没办法!”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死死盯着御座方向的皇帝。眼中充满了疯狂燃烧后的灰烬,以及把积压在心底怨念,全部释放的快意。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门外头太监一个个捂起耳朵,屏住呼吸,他们从未见过臣子,敢在御前如此咆哮,“控诉”!李嗣炎静静地听着,脸上面无表情,当马守财提到云朗、刘离、房玄德等人时,他眼神都未曾有丝毫动摇。“说完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马守财喘着气与皇帝对视,一鼓作气,歇斯底里带来的疯狂,逐渐被皇帝冰冷的目光覆盖,随之而来的便是恐惧。他此时蓦然想起,这位陛下可是马上天子,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帝王。李嗣炎默默望着他,心中的那点不忍逐渐散去:“你说,你也有苦劳,那朕问你,云朗的国公之位,是他在战场上,用无数次战功换来的!刘离的权柄,是他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提着脑袋,为朕肃清内外,沾染无数血腥换来的!房玄德的地位,是他殚精竭虑,平衡朝局,处理万千政务,熬干心血换来的!”说到这,他语气逐渐加重,语气森寒:“而你呢?你的苦劳就是替朕,替朝廷管钱。朕将天下财赋托付于你,是信任,是天大的责任!可你却把这信任,当成了中饱私囊的借口!把这责任,当成了讨价还价的筹码!你的苦劳,就是趴在国库上,养肥了自己和你的党羽!”“俸禄微薄?不够体面?”李嗣炎嘴角勾起一丝冷弧。“这满朝文武,家境清寒、俸禄不足以维持体面者,大有人在!而你贪墨的钱足够给你马家,买一百张金箔贴的脸!足够让你子孙十代锦衣玉食,挥霍无度!”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向前一步,帝王之威如山倾覆:“可你想过没有,你贪的每一两银子,上面可能沾着边关将士,冻裂手脚的血!可能是河工民夫累断脊梁的汗!可能是受灾百姓望眼欲穿的救命粮!是朕打算用来夯实新钱法、稳定天下、富国强兵的根基!”“你说你不服?你不甘心?”李嗣炎的眼神彻底冰封,再无丝毫温度。“朕今天告诉你,朕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仗着有点所谓的‘苦劳’,就觉得朝廷欠你的,觉得天下都该供着你的蛀虫!你觉得朕亏待了你?朕告诉你,朕给你的官职,给你的权柄,给你的信任,已经远远超过了你应得的!是你自己,被贪欲蒙了眼,被银子迷了心,亲手把它们都毁了!”他最后的话语,如同最终判决,掷地有声:“你刚才有句话倒是说对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不能抢——”他顿了顿,把每个字砸进马守财的心里,“更不能用偷,用贪,用这种挖朝廷墙角、损天下民生的方式来拿!”“你马守财,不配提‘苦劳’二字。你只是朕养了二十年,却养不熟、喂不饱,最终反过来狠狠咬朕一口,咬了这天下百姓一口的白眼狼!”“白眼狼”三字,让马守财如丧考妣,他所有的委屈,理由,侥幸,在皇帝连番诛心的话语面前,被碾得粉碎。他这才彻底明白自己那点小心思,那套自欺欺人的说辞,在皇权国法、在天下公义面前是多么可笑,多么不堪一击。就连曾经自以为是的功劳,也不过是贪婪的遮羞布。马守财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瘫倒在地,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李嗣炎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提起朱笔在特旨上方悬停片刻。随后,笔如刀锋:“查,原户部右侍郎、现皇家银行宝源司掌印郎中马守财,身受国恩,职司财赋,本应廉洁奉公,以报君父。然其罔顾法纪,结党营私,利用职权,自定业三年至定业二十二年,累计贪墨、侵吞、巧取豪夺国帑民财,折合银圆三千五百万有奇……罪证确凿,情节恶劣,触目惊心,实属国之巨蠹,罪不容诛!”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摊烂泥,眼前似乎闪过酸枣岭山神庙前,众人聚义的场景。那个呵着手埋头算账的清瘦身影,眼神微微一动,但旋即恢复冰冷。“着,即革去马守财一切官职、勋爵,交三法司、罗网卫严加审讯,追查党羽,务必查清所有赃款去向。念其系朕潜邸旧人,曾有微劳,且年事已高,特赐……全尸。余者,按律严惩,以儆效尤!”玉玺抬起,落下,鲜红的印鉴覆盖了“特赐全尸”四个字,仿佛一道无法更改的血色判决。“拖下去,朕,不想再看到他。”下一刻,两名在外值守的侍卫,立刻推门上前,仿佛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将彻底失了魂的马守财架起,拖向门外。官靴划过光洁的金砖,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寂静,炉火偶尔“噼啪”爆出一点火星,李嗣炎独自坐在宽大的御座里,望着窗外。夜色正浓,但金陵城的方向,隐隐有几处火光,映红了部分天际,那是罗网卫正在查抄马守财,及其党羽的府邸、商铺、仓库。一场席卷朝野的肃贪风暴,在他沉默的注视下,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而出。(兄弟们,还没结束呢,只是刚刚开始。)(两个月第一次万更,不来点发电助助兴嘛,大老爷们~tt):()明末,起兵两万我是五省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