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山谷深处,云雾缭绕,瑞气千条,紫霞蒸腾,非同凡境。远望之间,但见一人立于茅屋之前,身披蓝衫,形貌奇伟:身高丈二,臂若垂杨,腿长如柱,虽体态略显清癯,然筋骨嶙峋,气宇轩昂,宛若山岳临江,不可撼动。
至尊玉遥遥望去,心下一震,暗忖:“此人虽隔数十丈,其目光竟如金针穿空,直刺吾面!此非寻常之视,乃神光外泄、慧眼照幽也。”更奇者,彼目光虽锐利如剑,却不带杀伐之意,反有慈悲之温,平和之中藏玄机,亲切之内蕴大道。一时间,心头恍惚,似曾相识,仿佛宿缘牵引,旧梦重逢。
正思量间,忽见真武大帝亦凝目而视,面容沉静如古井无波,唇角微扬,含笑不语。然其双眸深邃如渊,偶有精芒流转,似电光石火,一闪即逝。此等神色,非为惊惧,实为觉知——正如《道德经》所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今见此人,真武心中早已洞然,只未点破耳。
三人默然对望,天地俱寂,唯风拂草动,鸟鸣谷应。俄顷,忽闻苍劲之声破空而来,响若洪钟振谷:
“两位贵客远道而来,何不到寒舍饮一杯清醪?”
声落处,山鸣谷应,林木皆颤。至尊玉闻言,顿觉心神舒泰,如饮甘露,通体畅快。他本是豪爽性情,当下朗声笑道:“前辈盛情难却,晚辈岂敢推辞!”言罢欲行,忽忆身旁真武大帝始终缄默,不由侧首低语:“前辈,既来之,则安之。迷途须问路,险境当探源。我等修行之人,岂可因疑生畏?”
真武大帝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至尊玉面上,微微一笑,吐出四字:“言之有理。”
话音未落,已迈步前行。其步履稳重,龙行虎步,白袍飘然,如云随风,洁净无尘,一如其心清明不染。至尊玉望着那背影,恍见当年五台山上金顶放光的菩萨踏云而下,不由怔然片刻,随即快步追随。
行至数丈,回首一瞥,只见谷口黑影幢幢,凶光隐现,群兽咆哮之声隐隐传来,正是先前阻路的洪荒巨兽仍未散去。那些猛兽形如夔牛,目似铜铃,獠牙森列,吼声震得山石滚落,草木折断。然至此幽谷之内,腥风尽消,浊气全无,唯余花香袭人,清流潺潺,恍入桃源仙境。
至尊玉心中感慨,暗念《华严经》一句:“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而不证得。”今观此地,外则妖氛弥漫,内则清净安然,岂非心外魔扰、心内自宁之象乎?
再前行,小径尽头豁然开朗,现出一方土坪,宽广平整,中有木桌一张,凳椅数条,皆朴拙天然,取材于林,未经雕饰,却自有天工之妙。桌上置一长筒木器,形似酒瓮;旁有一碗,盛半盏澄澈液体,清香扑鼻,沁人心脾。
至尊玉素嗜杯中物,一嗅便知此非俗酿,乃是采百花之精、聚朝露之华、经九转火候炼成的“琼浆玉液”,乃仙家佳品。心下惊叹:“幻境之中,妖兽横行,竟有人居于此,且能酿酒待客,耕读自乐,真乃‘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之高士也!”
正思量间,茅屋门开,那人复出。手中各执一木碗,纹理新鲜,显是新刻而成。至尊玉细观其碗,惊异非常:表面光滑如镜,毫无斧凿痕迹,浑然天成,与市井瓷皿相较,竟无分毫之差。此技非止巧匠所能,必是运神功于指端,借五行之力化粗为精,方能达到“大巧若拙”之境。
及近前,至尊玉方看清其容貌:此人骨架极大,比真武大帝尚高出一头,立如高山仰止。黑发披肩,两鬓微霜,额阔眉浓,目清明澈,鼻梁挺直,唇厚含仁。面虽不俊,却有种摄人心魄的魅力,似曾历万劫而不堕志,经千难而不动心。双手端碗,青筋隐现,瘦而不弱,反显筋骨刚强,内蕴无穷之力。
此人径至桌旁坐下,将碗置于案上,拔开木筒塞子,倾酒入碗。酒色金黄,香气四溢,饮之似可通灵醒神,涤荡凡浊。斟毕,抬首望二人,眼中忽现苍凉之色,良久方叹曰:
“一晃不知几度春秋,唯看日升月落,草木枯荣,方知光阴如箭,岁月无情。”
言罢,仰天一笑,悲喜难辨,举碗一饮而尽。酒尽,以袖拭须上残滴,复抬头笑道:“二位兀自站立,莫非怕这酒被某家独吞不成?”
至尊玉越看此人,越觉非凡。本性豪迈,当即上前,坦然落座对面,端起木碗,豪饮一口。刹那间,烈酒入喉,如火燎原,直烧至丹田,血脉奔涌,五脏震动,几欲腾空飞起。不禁脱口赞道:“好烈之酒!真乃穿肠剑、洗髓汤也!”
那大汉见状,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道:“酒不烈,焉称美酒?譬如修道,若无磨砺,何来成就?若无雷霆手段,岂能唤醒沉迷众生?”
言犹未尽,又转向一直微笑不语的真武大帝,淡淡问道:“这位道兄,似不喜此物?”
真武轻抚胡须,徐徐落座,凝视对方,缓声道:“美酒虽烈,醉人易,醉心难。昔孔子曰:‘君子饮酒不过三爵,以养其德。’贫道以为,酒可助兴,不可乱性;可悦情,不可迷志。故曰:醉人不醉心,方为真自在。”
大汉闻言,瞳孔骤缩,精光一闪,旋即收敛,低头凝视酒筒,默然良久,似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