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洪荒巨兽,形如山岳,目若铜铃,通体覆鳞,隐有玄光流转,乃天地初分之际遗存之古种,性本凶顽,嗜杀成性。然此中为首者,头生双角,背负星纹,鼻息之间吐纳紫气,似非凡类,竟具几分灵智。彼时云雾翻涌,原野苍茫,它立于群兽之前,环视四方,目光所至,万籁俱寂。
其视线移转之际,忽落于真武大帝身上,竟凝注不去。约莫半炷香时分,不言不动,惟双瞳微闪,似有所察。或因真武身披太极道袍,足踏两仪履,头顶三花聚顶之光隐隐若现;又或因其神态安详,无争无斗,自有一股超然物外之气象,令此兽心生忌惮。终不过鼻中轻哼一声,声如闷雷滚地,震得草木低伏,飞沙走石。
随即仰首长啸,其音裂石穿云,直冲九霄。余兽闻之,纷纷俯首躬身,状若朝拜。少顷,那首领腾空而起,四蹄生风,化作一道黑影掠向原野深处,群兽目送其去,不敢妄动。
至尊玉见状,暗舒一口气,抚胸低语:“好险!此獠威势滔天,若真动手,怕是难敌。”话音未落,心头忽觉寒意袭来——但见四周洪荒巨兽非但未散,反将二人团团围住,目露凶光,步步逼近,犹如潮水合围,杀机顿起。
此时天地昏沉,阴风怒号,尘沙蔽日。那些巨兽或翼展十丈如金翅大鹏,或尾扫千钧似夔牛出渊,更有独角犀、火鳞蟒、铁爪鹰之类,各显狰狞。它们低吼连连,涎水滴落,焦臭扑鼻,步步紧逼,竟欲将二人撕为齑粉。
至尊玉顿感压力如山,五脏六腑皆为之震荡,筋骨欲裂。他强提一口真元,运转紫金神气于左掌,心中默念《道德经》一句:“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然情势危急,不容迟疑,遂暴喝一声:“咄!”左手挥出,掌风如龙,挟雷霆之势迎面拍向一头迎上来的巨兽。
那兽皮坚如铁,自恃不惧凡兵,竟昂首硬接。岂料至尊玉这一掌蕴含“先天一炁”,乃修持多年之纯阳真力,岂是血肉之躯可挡?只听“轰”然巨响,那长达四丈之躯竟被击得倒飞而出,撞倒身后数兽,如断木折枝般摔作一团。其中几头当场心脉崩裂,七窍流血而亡,魂魄离体,哀鸣未绝已归幽冥。
然此举非但未能震慑群兽,反激其凶性大发。众兽齐声咆哮,声震四野,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大地为之颤动。刹那间,蹄声如鼓,爪影如林,铺天盖地杀至!
至尊玉心知不妙,悔之晚矣,口中喃喃:“早知如此,何不效夫子‘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之训?”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见他纵身跃起,凌空翻转,接连数掌打出,掌掌含劲,指指生风,每一击皆引动天地元气,形成紫金色涟漪扩散开来。下方群兽闪避不及,登时倒下一片,哀嚎遍野。
正厮杀间,忽闻一声清吟,如钟磬交鸣,涤荡心神。但见真武大帝立于战圈之外,神色淡然,衣袂飘飘,右手轻抬,掐诀念咒,口中诵道:“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言罢,指尖一点虚空,一道金光疾射而出,化作万千符箓,如雨洒落。
霎时间,被金光笼罩之兽尽皆僵立,四肢不动,双目失神,宛如泥塑木雕。此乃道家“定魄锁魂术”,以北斗真炁镇压其神识,使其不得妄动。然群兽数以万计,前仆后继,纵使真武法力通玄,亦难以尽数禁制。
至尊玉居高临下,放眼望去,只见原野之上尸横遍野,血染黄沙,而远处仍有无数洪荒巨兽自迷雾中奔涌而来,如怒涛排壑,连绵不绝。腥风扑面,令人作呕,胃中酸水翻腾,几欲呕吐。他强忍不适,心中悲叹:“众生痴迷,执杀伐为常道,不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昔日佛祖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今观此景,诚哉斯言!”
正思量间,耳畔忽传来真武之声,沉稳如渊:“老弟,此地不宜久留。这群孽畜数量太多,杀之不尽,不如引其入谷,或可寻一线生机。”
至尊玉闻言精神一振,暗合己意,当即高声应道:“善!”遂不再恋战,身形腾挪,边战边退,引着大批洪荒巨兽朝不远处山谷方向疾驰而去。真武大帝亦施展神通,以清音咒摄其心神,诱其余兽追随而行。
不多时,二人先后抵达山谷入口。此谷藏于群山环抱之中,两峰夹峙,形如门户,谷口藤蔓垂挂,古树参天,隐约可见一条青石小径蜿蜒深入。正当二人欲转身再战之际,奇变突生——身后追击之兽竟齐齐止步于谷口十丈之外,无论如何嘶吼驱赶,皆不敢逾越雷池一步。
但见群兽徘徊低鸣,眼中凶光未减,却满是畏惧之色,仿佛前方并非山谷,而是森罗鬼狱。有几头胆大者稍近谷口,忽闻“嗤”一声轻响,空中似有无形之力弹出,将其掀翻在地,哀嚎滚爬而回,再也不敢上前。
至尊玉惊疑不定,驻足回顾,指着谷外如潮兽群,诧异道:“怪哉!这些凶物先前悍不畏死,如今怎地畏缩不前?莫非此谷中有何禁忌不成?”
真武大帝并不答话,但凝眸细察谷口周遭。片刻后,眉宇微动,低声赞道:“妙哉!此处竟布有一座上古防御阵法,以五行生克为基,八卦方位为纲,辅以三十六道封灵符印,隐匿于地脉之间,若非精通玄门秘术者,断难察觉。”
至尊玉运功感应,果觉一股清和之气自地下缓缓升腾,与外界浊煞之气截然不同,恍如浊浪中突现清泉,令人心神为之一净。他猛然醒悟:“难怪我一路行来,总觉有一丝神秘气息若有若无,至此处却杳然无踪——原来已被此阵净化矣!”
真武大帝点头道:“此阵非但能阻隔邪祟,更能调和阴阳,涵养灵气。布阵之人,必是得道高人,深谙‘致虚极,守静笃’之道。吾观此谷清净无染,草木含光,虫鸟安栖,正是‘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之后的返璞归真之境。”
话音刚落,忽闻谷内“吱呀”一声,茅屋木门徐启。一位魁梧大汉缓步而出,身穿粗麻短褐,脚踏草履,肩挑木桶,面容古拙,目光澄明,望之如山间樵夫,却又隐隐透出一种不可逼视之威仪。
此人立于门前,遥望二人,不言不语,惟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至尊玉心头一震,冥冥中似有所感,竟不由自主躬身一礼,口中低语:“这位先生……莫非便是此谷主人?”
那大汉放下木桶,朗声道:“来者是客,何须多礼?汝等既能至此,便是有缘。可知这谷为何名?”
至尊玉摇头。真武大帝却微微一笑,代为答曰:“依贫道所见,此谷外杀劫弥漫,内则祥光氤氲,分明是一处‘觉迷归真’之所。若贫道未猜错,当唤作‘回头谷’。”
大汉抚掌而笑:“善哉!善哉!真武果然慧眼如炬。此谷确名‘回头’,取‘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之意。凡入此门者,不论妖魔鬼怪、神仙圣贤,皆需放下执念,洗心革面,方得见本来面目。”
言罢,指向谷中芳草绿茵、蝶舞蜂喧之景,续道:“尔等可见这花草虫蚁,虽微不足道,却各安其位,各得其所。何也?因其顺乎自然,不违天道。反观那些洪荒巨兽,恃强凌弱,妄动杀机,终被困于贪嗔痴三毒之中,不得解脱。”
至尊玉听罢,如遭雷击,脑海中忽闪过前世片段:花果山水帘洞,金箍棒破天庭,大闹蟠桃会,怒打诸神将……那一桩桩、一件件,何尝不是因“我执”太重,逞一时之快,造无边业障?
当下双膝跪地,泪流满面,泣声道:“弟子明白了!原来我昔年狂悖无知,以为神通广大便可纵横三界,殊不知‘强梁者不得其死’,正应了《金刚经》所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今日方知,真正的力量不在拳脚,而在一心清明!”
大汉点头微笑:“孺子可教也。你本是灵明石猴转世,曾蒙菩提祖师点化,得悟空之名。然一念堕入嗔怒,轮回辗转,忘却本心。今逢此劫,正是还原本性的机缘。”
真武大帝亦合十赞叹:“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在形迹,而在觉悟。至尊玉今日能于此地顿悟前非,实乃可喜可贺。”
大汉复招手道:“且进屋饮茶,共参大道。”遂引二人步入茅屋。屋内陈设简朴,唯有一桌二凳,墙上悬挂一幅水墨图,画中一人独坐松下,题诗曰:
>“万象森罗一念收,
>心猿归正即真修。
>不从紫府争锋锐,
>自在莲台度十洲。”
茶香袅袅,三人对坐无言,唯有窗外清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之声,宛如梵音低诵。
良久,至尊玉起身再拜:“谢先生开示。从今往后,弟子愿以慈悲代戾气,以智慧破迷障,行菩萨道,济度群生,不负此番重生之机。”
大汉含笑颔首:“善。记住:**降妖不在仗剑,而在修心;成圣不必飞升,但求觉迷归真。**”
是夜,月照山谷,万籁俱寂。而谷外,群兽仍在徘徊,然无人知晓,就在那一片宁静之中,一颗曾经桀骜的心,已然悄然回归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