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还会因为这些话语而身体颤抖,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但渐渐地,他连这些反应都没有了。
他只是听着,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那些被谈论的,是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的身体也在迅速衰败。
狱卒送来的食物是馊的,水是脏的,他吃不下,也喝不下。
伤口感染,得不到治疗,开始溃烂流脓。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饥饿和干渴。
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徘徊。
清醒时,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痛苦和悔恨;混沌时,他会产生幻觉,看到蓉儿穿着淡绿罗裙,在桃花树下对他巧笑嫣然,看到芙儿举着风筝,在草地上奔跑欢笑……然后,这些美好的幻象会迅速被血淋淋的现实撕碎,变成十字街口那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变成狱卒口中那些淫秽不堪的描述。
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地腐烂,从内到外。
侠义、忠诚、爱情、亲情……所有支撑他前半生的东西,都在这里,在这间恶臭的牢房里,被彻底碾碎、发酵,变成最肮脏的淤泥。
然而,在灵魂最深的角落,在那片被绝望和麻木覆盖的废墟之下,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星,始终未曾完全熄灭。
那是恨。
不是对某个具体的人的恨,而是对这一切——对下达圣旨的朝廷,对执行暴行的吕文焕,对参与凌辱的每一个人,对这座吃人的襄阳城,甚至对无能为力的自己——彻骨的、滔天的恨意。
这恨意被死死压抑着,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等待着某个契机,喷薄而出,焚毁一切。
这一日,狱卒换班,来了两个新面孔,似乎多喝了几杯,话格外多。
他们一边打开郭靖牢房的门,将一碗散发着馊味的糊状食物踢进去,一边肆无忌惮地聊着天。
“听说了吗?北城那段城墙,昨天又被蒙古人砸了个大缺口,死了好几十个弟兄。”
“知道怎么补上的吗?嘿,吕大人有办法!他把郭靖那快被玩死的老婆和女儿,还有几个不听话的妓女,扒光了绑在木架上,堵在那个缺口上了!”
“什么?堵缺口?用人?”
“没错!就当肉盾!蒙古人的箭射过来,先射穿她们!咱们的人在后面抢修。你还别说,真有点用,那些娘们儿惨叫着,反倒把蒙古人吓了一跳,箭都射歪了!城墙还真给补上了!”
“我操!这也行?那……那郭靖的老婆女儿……”
“估计成刺猬了吧?就算没死,被钉在墙上,风吹日晒,也活不了多久了。嘿嘿,郭大侠,听到没?你老婆女儿,现在成城墙上的一道‘风景’了!要不要去看看?”
正在将馊食送入口中的郭靖,动作猛地僵住了。
堵缺口?肉盾?钉在墙上?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他死寂的脑海中,炸开了一道刺目的闪电。
他仿佛看到了蓉儿和芙儿赤裸的、伤痕累累的身体,被粗糙的绳索捆绑在冰冷的木架上,面对着城外如雨的箭矢,无助地颤抖、惨叫,然后被一支支利箭穿透,鲜血顺着木架流下,染红城墙……
“噗——!”
郭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那口血喷在面前的馊食碗里,迅速扩散开。
他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眼神,此刻却像是被地狱之火点燃,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那光芒中,是足以焚天灭地的疯狂、恨意和毁灭欲。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碗。碗沿磕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然后,他看向那两个还在喋喋不休的狱卒,嘴角,竟然一点点地,向上扯起,露出了一个怪异到极点的笑容。
那笑容,让两个喝得半醉的狱卒,瞬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酒意都醒了大半。
“你……你看什么看?”一个狱卒色厉内荏地喝道。
郭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那样笑着,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身上沉重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的响声。
他原本佝偻的身躯,此刻竟然挺直了一些,虽然依旧瘦削狼狈,但那股骤然爆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气,却让整个牢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两个狱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隐隐的喊杀声和号角声!声音来自北面——正是刚才狱卒提到的、城墙出现缺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