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妖笑意顿住。
那一瞬,陆铮身上压住的火意像从衣襟下漏出一点,极淡,却让虎妖颈后毛发本能竖起。
旁边狐将看了陆铮一眼,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些许变化。
他大概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女王放进来的不是一个被追到无路可走的人族,而是一柄带着追兵闯入狐关的刀。
虎妖没有再接话。
狐将继续往前走。
越过那处街口后,刻命碑终于完整出现在陆铮眼前。
站在关外时,他只能从门缝里看见黑碑的一角,如今靠近之后,才发现这块碑比想象中更高。
它的下半截嵌进干涸水道旁的黑石台里,上半截直入一座破损的狐尾拱门,碑面并不平整,像有无数指印、爪痕、牙印、骨片和血纹在里面反复叠压,最终凝成这块墨色石体。
碑下有一圈浅浅的沟。
沟里没有水,只有暗红色的干痂。
每一个按碑登记的妖族,都要先划破手指,滴血入沟,再把手掌贴上碑面。
碑会吞掉那滴血,吐出献祭所换的东西,也吐出“自愿”或“不足”的判词。
若是“不足”,那妖族便不能入关,只能被赶到外侧棚屋里,等族里来赎,或者等虎族的人来挑走。
陆铮看见一个羽族少年站在碑前。
他身后只剩一边翅膀,另一边被齐根折断,伤口已经结痂,却还能看见羽骨断裂处的白。碑面浮字时,他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羽族折翎,求入青丘医营,献右翼,未足。
“未足”两个字亮起的那一瞬,旁边文吏停了笔。少年身后的两个羽族女人脸色惨白,其中一个低声道:“他已经折了一翼。”
文吏没有抬头,只道:“医营收伤兵,需足祭。”
“那还要什么?”
文吏翻了翻骨册,像在查一项极普通的账:“十年寿,或一段血亲记忆。若都没有,可献左翼。”
羽族少年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看自己剩下的那只翅膀,像是在确认它还在。过了很久,他低声问:
“献左翼,我还能飞吗?”
文吏终于看了他一眼。
“不能。”
少年沉默下去。
站在旁边的虎族妖兵笑了一声。
狐将握灯的手微微收紧,继续带陆铮往前走。
陆铮没有停下。
他不是没看见,也不是没有杀意。
只是这里不是一个虎妖,不是一块黑碑,也不是几个文吏的问题。
这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东西在吃人,每个人也都在排队把自己送进它嘴里。
杀了文吏,碑还在;砸了边碑,王城里还有主碑;毁了这里的秩序,诸族未必会谢他,只会先乱成一片,再被虎族和天界一起咬碎。
这个地方比荒原上的追兵更恶心。
刀砍过去,未必找得到真正该砍的头。
狐将忽然道:“别看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