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钦素站起来,把碗在桌角上砸碎,裂口锋利如刀,她举着碎瓷片,面不改色。
“我玛钦素,入寻龙盟。我矿上的每一块石头,都是干净的。谁想抢,先问我的刀。”
吴敏登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没有摔碗,也没有举刀,只是摘下脖子上挂的一块玉牌,放在桌上。玉牌很旧了,上面刻着一个“信”字,包浆厚实,透着岁月的痕迹。
“这块玉牌,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他说,我们玉匠,手艺可以丢,命可以丢,但这个‘信’字,不能丢。我吴敏登今日以此玉牌入盟。失信盟破,玉碎人亡。”
老鬼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他没有手,拿不了碗,也拿不了刀。他只是把那本《鉴玉纪要》捧在残桩之间,紧紧地贴着胸口,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眼眶红透,却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楼望和端起桌上的碗,碗里是新倒的米酒。
“五人成盟,始于今日。”
他一口饮尽。
竹棚外,落日西斜,夕阳把整个帕敢矿区染成一片血红,像是大地裸露的矿脉被天光点燃。
远处,矿坑里的机器还在轰鸣。但此刻,那轰鸣声不再嘈杂,反而像某种古老的战鼓,被埋在地底深处,等待着被敲响。
楼望和走出竹棚,站在山坡上,看着脚下这片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土地。
它伤痕累累,却从未倒下。
沈清鸢悄然走到他身边,肩并肩站着。风吹起她的发梢,拂过他的手背,很轻,却带着暖意。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轻声问。
“知道。”楼望和望着远方,目光沉静而坚定,“我在点一把火。”
“你不怕被烧死?”
楼望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摸过无数翡翠,也砸过邪玉阵的阵眼,现在上面还残留着那天砸石头留下的细小疤痕。
“怕。”他笑了,那笑意很淡,却比夕阳还亮,“但我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
“怕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玉匠,都变成了第二个老鬼。怕夜沧澜拿着那面伪镜,把所有的翡翠都炼成邪玉,把所有的玉匠都变成他的傀儡。怕那个没有玉可赌、没有玉可守的时代真的到来。”
他把手掌握紧,指节捏得发白,像是在捏住一件看不见的重量。
“所以这把火,我必须点。”
沈清鸢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拳头上。仙姑玉镯触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手背上。
不是她哭了。是镯子在流泪。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山脊线,最后的光芒在天边烧成一道狭长的血痕,像是天公也在用残阳为这新生的盟约烙下印章。
夜风从矿坑的方向吹来,带着石头的气息、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米酒香。
那是盟约的味道。
也是复仇的味道。
远处,老鬼用残桩撑着膝盖,自己站了起来。他没有要人扶,一步一步挪到竹棚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点暮色正在熄灭。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就像他知道,这双手没了,但他这个人还没完。他还有徒弟要教,还有手艺要传,还有一个叫寻龙盟的东西,等着他去添砖加瓦。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鉴玉纪要》,封皮上落着夕阳的余烬,隐隐泛光。
夜风从山口倒灌进来,吹得竹棚檐角的风铃叮叮作响,像是古老的编钟,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第一个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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