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然后,金光一闪而逝,消失在夜空之中。楼望和想追,脚步刚动,仅剩的六名杀手已再次扑了上来。
这次他们的刀法变了。不再各自为战,而是六人结阵,刀光交错成网,进则同进,退则同退。
刀光如网。
网中没有破绽。
“阵!”沈清鸢喝道,“是‘六合困杀阵’——”
楼望和见过这刀阵的图谱,此刻他的透玉瞳虽然模糊,瞳力却让他在极短的瞬息里辨出了阵眼所在——第三柄刀和第五柄刀交错的那一个呼吸之间,两人换位时刀锋会矮三寸,间隙只够一只拳头穿过。
一只拳头,够了。
他欺身撞入刀光之中,拳头穿过那道间隙,指骨击中一人的喉咙。那人喉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掰断一根干柴,闷哼一声仰面便倒。刀网散了。刀网一散,沈清鸢的玉镯便如穿花蝴蝶般连碎两面邪玉,剩下三人也被楼望和一拳一个打翻在地。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月色依旧清冷,石桌上的烛火已全数熄灭,只剩满地散落的邪玉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乌光。那些碎片一离开人的身体,乌光就慢慢淡去,最后变成一块块普通的黑色石头,连一点邪气都不剩。
楼望和踢了踢脚边的一具尸体,弯腰从他胸口扯下半块残玉,凑到眼前看了看。
玉碎了,人也死了。人死了,线索也断了。
“又是死士。”他啐了一口,“夜沧澜这个狗娘养的,能不能换点新花样。”
沈清鸢没接话。她蹲在地上,用一块手帕垫着手指,翻看另一具尸体。片刻之后,她忽然“咦”了一声。
“这块邪玉和钱九炼的不一样。”
“什么?”
“钱九的邪玉是黑中透绿,质地粗糙,断面像碎玻璃。”沈清鸢将两片邪玉碎片放在月光下对比,“你看。这些杀手的邪玉,黑中透红,断面有很细的纹路,像木头年轮。这是两个人的手艺。”
楼望和接过来看了一会儿,脸色沉了下去。
不同的手艺,意味着不同的邪玉师。钱九死了,可炼制邪玉的不止他一个。黑石盟里还藏着其他人,也许比钱九更厉害,炼制的邪玉更稳定,能同时控制六个人结阵而不崩溃。
“刚才那道金光。”沈清鸢忽然道。
“你也看见了?”
“不是看见,是感应到。”她按着胸口的弥勒玉佛,“玉佛差点要脱体追出去。那道金光——是玉灵。而且是很强的玉灵,比我们见过的都强。”
一个拥有强大玉灵的人,在黑石盟死士夜袭的时候出现在院外,却只是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不是敌人。至少暂时不是。也不是朋友——朋友不会袖手旁观。
“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只是看客。”沈清鸢缓缓道,“能在这种地方当看客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足够的底气不怕被当成疯子的人。”
“或者两者都是。”楼望和淡淡地道。
“我倒觉得不是。”沈清鸢摇头,“他撤走的时候,玉佛感应到了一丝十分微弱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是犹豫。这个人,在犹豫什么。”
风又起了。
这回是真的风,从滇西山涧吹来的夜风,带着泥土和雾气的味道。风中夹着一片枫叶,是红色的,落在石桌上那道冰凉了的茶渍旁边。
秦九真翻墙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两个食盒。他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石桌上那片枫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
“我特地去北街买的夜宵。”他说,“牛肉汤包。你们把院子弄成这样,还怎么吃?”
楼望和忍不住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秦九真这个人真好——他是那种天塌下来也要先把饭吃了的人。这世上有一种人,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可到了真正要紧的时候,第一个挡在你前面的也是他。
“吃。”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打开食盒,夹了一个汤包塞进嘴里。汤汁烫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嚼了,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