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回答。是没办法回答。
因为它是玉。
玉不会说话。
玉只会看着。
嫁衣女人又跪了很久。久到她的双腿失去知觉,久到她的眼泪流干。然后她站起身来,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在石台上刻了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刻得很用力,很慢,像是把一生的力气都用上了。
刻完之后,她把金簪丢在地上,转身走了。嫁衣的下摆拖在灰白色的火山灰上,像一条红色的尾巴。她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和那个白衣老人一样,再也没有回来。
楼望和很想看清她刻了什么字。
可他看不清。
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不是在洞穴里。是在一片战场上。成千上万的人厮杀在一起,漫山遍野的血,漫山遍野的火。天空被浓烟染成灰色,地面被鲜血浸成黑褐色。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倒下,有人踩着倒下的尸体继续冲。
一个***在高处,手里捧着一块玉石。那玉石是赤色的,表面游走着金色的纹路——是火玉髓。是他头顶这块火玉髓。
他高高举起火玉髓,口中念着什么咒语。然后火玉髓爆发出一道刺目的金光,像一颗太阳在地面炸开。金光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消失了。不是倒下了,是消失了。像被风吹散的沙子,连骨头都没有留下。男人也消失了。火玉髓从他手里落下,掉进一条裂缝里,穿过千万年的时光,落在这座石台上。
什么也没有剩下。
只有那道光。
和留下那道光的人。
楼望和睁开了眼睛。
洞穴还是那个洞穴。头顶那块赤色玉石还在缓缓旋转,眼前那道金光像是疲倦了,懒洋洋地在他眼眶里流淌,温润的感觉包裹着针刺般的剧痛,交织成一团,疼得人想吐。
秦九真蹲在他面前,满脸紧张,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看见他睁眼,差点跳起来:“醒了!娘的,总算醒了!你个王八蛋,闭眼睁眼整整一个时辰!你知道老子这四分之一天怎么过来的吗?啊?”
“一个时辰?”楼望和的声音有些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可不!你摸一下石头就闭眼了,我还以为你——操,不说晦气的。”秦九真递过来水囊,手有些抖,“你到底看见什么了?你的眼睛,刚才一直在发光,而且你在哭。”
楼望和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那个穿嫁衣的女人。也许是因为那个举着火玉髓的男人。也许是因为那个白衣老人走时的背影。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眼睛太疼了,自己分泌的泪水。
“我看见了几个人。”他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烫的,被熔洞的热浪烤烫了,喝进嘴里像喝了一口温吞的眼泪。
“什么人?”
“一个老头,一个女人,还有一个——”他想了想,“一个疯子。”
秦九真看着他,欲言又止。跟在楼望和身边久了,他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闭嘴。有时候人不需要回答问题,只需要递水囊。
“石台上的字,”楼望和忽然问,“你看见没有?”
“字?什么字?这石台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楼望和没说话。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女人在石台上刻了四个字。可现在石台上什么都没有。三万年过去了,什么字都磨平了。就像她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站起身来,腿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身体里有一股温热的东西在游走,从眼窝开始,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不是内力,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纯净、更古老的东西——火玉髓的能量。玉麒麟残念里那一丝精魄,正在和透玉瞳慢慢融合,像两条溪流汇在一起,把河床越拓越宽。
“你的眼睛。”秦九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声音忽然压低了,“和之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之前的金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瞳孔本身在发光。但现在的光,像是活的。它在流动,像那种——怎么说呢,看着很玄,像是在眼睛里头转圈,一圈一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