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主任,那些短信……”她终于开口。
“是我发的。”徐主任坦然承认,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去年十月底第一次,十一月初第二次。用的是临时买的预付费卡。”
“为什么?”林墨问出了困扰她近一年的问题。
徐主任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你在政策研究室三科时,我就注意到你了。”他缓缓开口,“不是因为你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你太认真。”
林墨静静听着。
“认真本不是坏事,但在某些环境里,太过认真会受伤。”徐主任转动手中的茶杯,“‘幸福家园’项目被叫停后,你提交的那份报告,我看了三遍。说实话,很感动,也很担心。”
他看向林墨:“感动的是,在项目已经被定性、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你还愿意花时间深入调研,提出建设性意见。担心的是,这种‘不合时宜’的认真,可能会毁掉你的前途。”
“所以您发第一条短信,提醒我注意风险?”林墨问。
“对。”徐主任点头,“现场核查前夕,我给你发了那条短信。表面是提醒,其实是测试——我想看看,在压力面前,你会选择自保退缩,还是坚持你认为对的事。”
他顿了顿:“你选择了后者。不仅认真准备了核查材料,还把那篇许薇的报道也附上了。这很冒险,但让我看到了你的底色。”
林墨想起那个紧张的核查日。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直有人关注着她的选择。
“后来省级评选,赵小曼数据造假的事,你明明可以选择沉默。”徐主任继续说,“但你站出来了。那一刻我在会场后排,看着你,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他的眼神变得遥远:“我年轻时也在基层干过,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当时我选择了沉默,因为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个错误的决定,我后悔了很多年。”
“所以您发第二条短信?”林墨轻声问。
“对。”徐主任点头,“十一月初,我看到实验中心筹建的消息,知道你选择了更难的路。那条短信看似在警告你‘游戏不是这么玩的’,其实……是想告诉你,你走的路是对的,虽然很难,但是对的。”
林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赶紧低头,假装喝茶。
“对不起,”她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没想到是您。”
“没想到我这个看起来严肃刻板的老主任,会做这种事?”徐主任笑了,笑容里有种长辈的温和,“在体制内工作久了,人会变得复杂。但复杂不等同于冷漠,严肃也不等同于无情。”
他拿起桌上那份材料:“这些资料,是我让综合处的同志整理的。本来想等你遇到真正过不去的坎时给你,作为让你坚持下去的理由。但现在看来,你用自己的力量走过来了。”
林墨想起去年那些艰难时刻。被调离核心部门时的失落,整理档案时的迷茫,筹建实验中心时的压力,现场会前的焦虑。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直有一双眼睛在关注,有一颗心在守护。
“徐主任,谢谢您。”她真诚地说。
“不用谢我。”徐主任摆摆手,“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的选择,塑造了今天的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委大院的老建筑,红砖墙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沉稳。
“我五十九啦,已经退二线了。”他背对着林墨说,“在体制内干了三十几年,看过太多人和事。有的人像流星,开始很亮,很快就黯淡了;有的人像鹅卵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但也失去了棱角;也有的人,像你和秦海月这样,像河床里的石头——水流冲刷,表面被磨平了,但内里的质地越来越坚实。”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林墨,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用匿名短信的方式吗?”
林墨摇头。
“因为有些守护,不需要被知道。”徐主任说,“有些支持,隐在暗处反而更有力量。如果我公开支持你,可能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关注和压力。而匿名的方式,既能提醒你,又能让你保持独立前行的姿态。”
他走回桌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退二线前,整理的最后一件事。”
林墨接过信封。里面是一份手写的笔记,列着七八个人名和简要信息——有省委政研室的资深研究员,有省社科院的专家,有长期关注基层治理的媒体人。每个人名后面都有一两句标注:“可探讨理论框架”“擅政策分析”“报道客观”。
“这些都是我工作几十年认识的,真正做学问、干实事的人。”徐主任说,“他们看过你的材料,认同你的思路。未来实验中心如果遇到理论瓶颈或舆论压力,可以找他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