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言见到身穿大红嫁衣、头顶大红盖头的甄语被喜娘小心扶出来时,人群、鼓乐的喧嚣声霎时远去,只听得一颗心怦怦直跳,他握了握手,感受着手心的濡湿,抑制住上前扶人的冲动。
邢家父母俱已不在,两人只对着牌位行礼告别,仪式虽简单却又不失庄重。两人不约而同对着牌位承诺:“请你们放心,我一定照顾好邢家遗孤。”
伴随着喜娘一句“吉时已到,新娘子出门了。”甄语拖着沉重的凤冠霞帔,转身慢慢离开这个只待了两个多月的新家,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不舍与伤感。她突然有些遗憾,当时只图自己便利,没有听爸妈的话认真办一场婚礼。她在心里悄悄说:爸妈,女儿要十里红妆嫁给心爱的人,可惜没让你们看到。
自来到这里,她一直刻意回避同父母异世分隔的事实,这一刻终是忍不住彻底爆发,眼泪决堤而出。
贾言第一时间发现甄语颤抖的双肩,他不想再顾及旁人的眼光,一把牵住爱人的手,默默给她力量。甄语感受着手上的温热潮湿,痛苦的心奇异般被抚平了。她慢慢止住痛哭,唇角露出名为幸福的微笑。尽管眼前只有一片红光,看不见脚下的路,但牵住她的手给了她无尽勇气,她只需放心大胆地朝前迈步。
“大姐。”是邢家三妹带着哭腔的声音,甄语顿住脚,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二妹、三妹、小弟,你们好好听蒋叔、蒋婶还有嬷嬷的话,姐姐永远是你们的姐姐。”刚来时三个小的见着她跟三只饱受惊吓的鹌鹑一样,经过两个月的努力,邢三妹、邢小弟对她已有了亲近,只邢二妹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除了不再怕她,旁的还看不出。
那边蒋婶搂着邢三妹,含泪笑着说:“大姑娘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
旁边喜娘忍不住催促,甄语微微点点头,任由贾言扶着跨出门槛。围观的人群就传出哄笑声,有人扯着嗓子喊:“新郎官好殷勤。”马上有人接道:“你娶个小娇娘,你也会体贴。”哄闹声越发响亮,贾府跟的下人呼啦一簸箕混着果子、花生、桂圆、红枣的铜钱撒出去,人们争相去拾。
手都牵了,别人说两句哪能就放开,贾言索性直接将人扶上喜轿,期间不断有“下台阶”、“过门槛”、“小心脚下”等提示,还帮新娘子提裙角、拉霞帔,更引得好事者接二连三的戏谑笑语,热闹登时直上天际。不过都知道是荣国府娶亲,说的话都没恶意,见那铜钱一簸箕一簸箕的往外撒,祝贺的吉祥话更是不要钱地往外冒,都想多捡些喜钱。
贾言飘飘然上了马,脸上的笑意再也止不住。邢家实在没什么亲戚,便让蒋叔陪着邢家小弟一同送亲,贾珍机灵地引着二人在第一辆马车上坐了。一路行来,路边全是围观的百姓,踏马游街、迎娶媳妇的双重快乐直接呈现在贾言那张快笑烂的脸上。
“新娘子进门咯!”傧相一声大喊,爆竹噼里啪啦,笙箫鼓乐齐鸣,直传出几条街。
新人进正门,嫁妆则从东角门直接送进荣华堂安置,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堪堪抬完,围观的人不免议论咋舌。一些亲近女眷领着小孩凑在新房等着看新娘,新娘还未到,嫁妆先到。
原以为邢府薄祚寒门勉强凑一份嫁妆已是不易,竟想不到颇为丰厚,不免交头接耳。出去一传,都对新妇另眼相看。原来这里不止明面上的聘礼悉数带回,贾言私底下另外给甄语两万两银子置办陪嫁。贾府诸人不知内情,都以为邢府还是有些家底,先不说贾母等如何想法,下人知新太太手里有钱先收起一大半轻视之心。
跨火盆、牵红绸,贾言引着甄语迈过高高的门槛,沿着铺在正中的红毯一步一步往里走去,两边全是围观的宾客,恭喜祝贺之声此起彼伏,吉祥话更是一句接着一句,但贾言只觉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心又不可抑制地越跳越快,恍惚间另一颗心的跳动透过红绸传过来,那节奏渐渐与他相合。这一刻,他只想牵着心爱的她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
再反应过来时,贾言已带着爱人立于中堂,周围是密密匝匝的笑颜,人们或坐或站挤了满满一堂,他大都能认出来,还有些脸熟叫不出名字。贾母正一脸喜悦端坐右首,左首则供着贾代善的牌位。香烟缭绕,红烛高悬,在傧相一声声指引中,两人拜天地、拜父母、拜彼此,给双亲奉茶毕,便被人引着坐上回荣华堂的马车。
甄语这一身行头恐怕有几十斤重,衣袖裙摆又长,凤冠压得她只能微微晃动脖子,头顶的头皮早紧得发麻,在贾言和丫鬟的帮助下勉强保持优雅登上马车。宾客见新郎官如此照顾新娘子,又是一阵哄笑打趣。
在辘辘的车轮声中,两人听见有人喊:“兰台寺大夫林如海及夫人遥祝新人新婚大喜,赠送南海白玉瓶一对儿,金玉如意两柄,玉环四个,玉杯四只,玻璃桌屏两架,全套珍珠头面,彩缎……”其余的太远听不见了。
“林妹妹的爹妈好大方。”甄语低声惊叹。担心弄皱衣服,只敢微微靠着贾言,虽只借一点儿力也觉轻松不少。
“今儿收这些大概率都归在公中。”贾言挺直身体,手臂虚虚将人揽着,好让她靠得舒服点。
“我不贪心,咱手里这些够用了,不过手中有钱心中不慌,咱们不能坐吃山空,得慢慢想法子挣一些。”甄语心中已有些想法。
“都听你的。”贾言一副有老婆万事足的样子。
说着听见不远处吵嚷:“新娘子来了。”两人赶紧各自坐好。马车到仪门前停下,有人打起车帘,贾言先出马车,见竟无脚踏,也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为之,又瞅众人嘻嘻笑着,等着看热闹,他一跃跳下马车,转身将人扶稳,顺势抱下马车。
众人哄得一笑,贾言见其中并无长辈,不顾怀中人的微微反抗,抱着人大步流星朝正室走去,更引得众人拍手嬉笑。进入三层仪门,里头聚着不少年轻媳妇、丫鬟和孩子,见新郎官竟公然抱着新娘子进门,都羞得满脸通红,举起帕子遮住眼,却又忍不住留下一个缝儿偷看。
旁人觉得新郎官意气风发,轻松至极,殊不知贾言的双臂已打颤,主要行头太重,两人穿得袍服又滑不留手,着实不好施力。甄语听着耳边越来越重的呼吸声,搂着脖颈的双手不禁收紧,想问问情况,又怕人听见,只能在心里抱怨他瞎逞能。
幸而正室很快就到,贾言将人稳稳安置在喜床上坐了,他也按照指引在旁边坐下,暗自庆幸这两个月多有锻炼,否则今日非丢丑不可。喜娘捧着雕有缠枝莲的喜秤,满脸堆笑道:“请新郎官掀盖头。”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都等着看新娘子是何模样。贾言接过喜秤,眼前人的模样明明早已刻进心里,这会儿却有种头次见新娘的紧张局促,在众人几乎要屏不住气的时候,他终于缓缓挑开盖头。
一张白玉般的脸露了出来,凤冠前的珠串在额前微微震颤,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底下娥眉弯弯,目似明星,鼻如玉峰,唇似新月,不是极美,却自有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神韵。只坐着,那种端庄雅致、落落大方便不同常人,泰然自若地面对众人各色目光,不故作羞怯,也不强装镇定,她就是她,原本自然地呈现在诸人面前。
屋子里仍静得厉害,似乎都没想到新娘子竟是这般人物,突然理解国公夫人为何愿意选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做儿媳。贾言也有些呆住,似乎不敢认眼前之人,不过他这样倒颇有些新郎官的意思。
还是喜娘先反应过来,喜道:“我见过上百对儿新人,头一遭见着这么般配的,怕是前世有缘,今生续缘。”
大家原只觉得两人坐在一起分外和谐,被喜娘这么一说,更觉是天作之合。只因两人气质里自有一种形容不出来的相似,他们却不知那是另一个世界独有的印记,误当做天生一对罢了。不过这个美丽的误会也无需解释,就让他们误会好了。
在众人的见证下,行结发礼、喝合卺酒,然后是南边撒帐的风俗,喜娘唱着撒帐歌,陪伴的男女傧相、本家的年轻媳妇、未留头的小子一个接一个朝两人撒掷铜钱、花生、桂圆、红枣等物。
礼毕,贾珍上前冲新娘子作揖道:“好婶子,我先带叔叔出去敬酒,你放心,我一定将叔叔好生送还给你。”说着示意本家的几个小年轻拉新郎官出去。
贾言匆匆留下个等我的眼神便被拽走,也不知甄语看懂了没有。一时屋里散个干净,只剩下甄语和带的四个大丫头。
甄语忙道:“快给我倒杯水。”
知雪倒水,知霜上前替她扶凤冠,知露知雾则机灵地守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