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了一些什么。”
似乎从未听过维瑟拉特说过这种话。
酷拉皮卡有些意外,但他决心不要显露出惊愕的痕迹,也别表现得过分热切。他觉得这些情绪全都太容易压迫到维瑟拉特了——即便她从物理层面或是心理层面都体会不到压迫感,酷拉皮卡还是不想为她施加压力
他习惯性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在港口的最后一只热气球升空时,询问她:“你想起了什么?”
“不是完整的回忆或者事件,就是一些奇怪的感觉。我想我会说得很抽象,酷拉老板,如果你没有听明白,还请见谅。”
“没事……”和之前一样生疏的称谓让他的心脏快要掉下去了,“叫我酷拉就好。”
“好的,酷拉。我是在和席巴·揍敌客对战的时候想起来这些事情的,那时候我心里冒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让我必须要杀死揍敌客,而这话一定是某人告诉我的。那个人反复反复地对我重复这句话,以至于就算我已经不再想起话语,而是将其变成了本能。现在我又想起一件事了,你是不是说我以前失踪了?”
这是酷拉皮卡昨晚告诉她的,还是更早以前和她说的来着?她记得不明确。装在她脑袋里的东西乱成一团,得花点时间重新整理才行。
无论如何,她至少从这团乱码中顺利地拎出了这条记忆。而她说起此事当然是有意义的。
“怎么失踪的事情我想不起来了,但在那之后,我应该是被捡走了。‘是捡回了谁也不要的你这个红眼睛的废物,你要为我杀了揍敌客’,这个某人——我暂且就叫他‘某人’——他对我这么说。念能力也是这个某人教的,他告诉我只要丢弃感受就不会再感觉到疼痛。”
所以成了现在这样,被行动趋势的空壳。这就是维瑟拉特眼中的自己。
这些都只是不带多少感情色彩的、几近苍白的叙述而已,落在酷拉皮卡耳中,却显得分外刺痛。明明已经决定不要做出任何夸张的行为了,他还是突兀地抬起了头,注视着她很平静的表情。
该说些什么呢?言语偏偏在这时候过分枯竭。他只是不停地思索着她的话语。
“你是不是谁也不要的、被丢弃的人。一定不是。”这一点酷拉皮卡绝对可以断言,“在你失踪之后,你的父母一直在寻找你。尤其是你爸爸,我听说他甚至离开了深山,去了很远的城镇找你。”
“我知道,那段时间的我也知道某人对我说的话是骗人的。而且,”
话语顿在此处,她眯了眯眼,从港口升起的众多色彩一瞬之间在视界中压缩,变成很模糊的几个光团。
看,热气球。狐狸,那是热气球。
“爸爸应该被杀死了。”
她注视着热气球,很平静地这么说。
“……你想起了什么,维瑟拉特?”
“不能说是‘想起了什么’。”她微微歪过脑袋,让深红的长发落在一侧的肩膀上,“和我刚才说的所有内容一样,这也只是一个片面的概念而已,不是连续的回忆。但在某人的家里,我看到爸爸的眼镜了。金色边框的眼镜,对吧?这个样式的。”
她说着,把手指拱成圆形,举到眼睛上。这动作还挺滑稽的,但由于当下他们讨论的绝不是什么欢快的话题,于是挺有趣的动作也难免透出一点微妙的苦涩了。
“是的。”酷拉皮卡不自觉地早已抿紧了唇,“和你说的一样。”
第一次觉得她还记得过去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维瑟拉特并没有意识到酷拉皮卡又在替她感到痛楚了,同样她也不太懂的他紧锁眉头的紧绷神情意味着什么。实在和梦里太不一样了,不那么想要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所以她移开了目光,只看向窗外。
不知不觉,热气球都快要全部飘走了,只留下彩色的小点。热气球每日都会升起,它们将飘向何处呢,是否会回到启航的地方?不知道。谁都没有和她说过。
“也就是说。”忽然听到酷拉皮卡说,“某人杀死了你的父亲,是吗?”
“我不想给出太武断的答案,但就我想到的这部分来说,可能是的。”
她在这时候倒是把话语说得分外严谨。但也是被她这么说了之后,酷拉皮卡才隐隐想起了一件事——他以前的确没有在死难者的名单里见到过她父亲的名字。
酷拉皮卡记得,在他离开村子的那天,小维的爸爸刚巧才外头回来,沧桑到彻底瘪下去的面孔当然在诉说着他找寻未果。即便如此,他还是伸出手,摸了摸酷拉皮卡的头,说,孤身在外一定要小心。
所以,自然而然地认为,当那场杀戮的灾难降临之时,他也在那里,最后的信息只能被登记为“因遗体破坏过度严重故无法辨明身份的死难者”。
但如果那段时间他再度外出了的话……好像从这个角度思考也想不到什么合理的推测或是更多线索。
“某人希望你能杀死揍敌客,是不是意味着,揍敌客一家是他的仇人?”酷拉皮卡还是想从这个角度入手,“你还能记起更多和某人有关的事情吗?”
“想起来的部分已经全部告诉你了。如果能想到更多,以后我会再告诉你。”
“好。”
也不知道下次会是什么时候了,记忆不是定时宠物喂食器,固定在某个时间就会吐出一部分的记忆——哪有这种好事。酷拉皮卡不想坐等机会出现,他要紧紧抓住当下的线索。
“我会继续追踪‘揍敌客的仇人’的这条线索。”他说着说着,话语变成了自言自语的嘀咕,“之前拜访揍敌客家的时候倒是没有看到或者听到和这有关的什么事,想要再拜访一次大概也很难了……还是问问奇犽吧。”
有目光从发丝的空隙之间射过来,随即而来的才是话语,“你在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