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校场彻底静了。最后一队值夜哨兵交接完毕,脚步声远去。李秀宁还站在高台下,肩甲未卸,刀在腰间,风从南面吹来,带着点湿气。她望着空荡的操练场,那里一圈圈脚印还没散,是白天留下的。马三宝还在账房灯下核对粮单,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没回后帐,也没进主帐。刚转身要走,亲卫快步过来,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竹筒,额头上全是汗。“北面咸阳道、西郊渭水渡口、东南蓝田山——三处边哨同报异动,一刻钟前送到。”
李秀宁接过竹筒,指甲挑开火漆,抽出三页薄纸。她就着高台残灯看。北面商队失踪两日,连货带人没了音讯;渭水渡口夜里有火光,非渔火,也非行船信号;蓝田山中夜半有人行军,蹄声杂乱,却无旗号。她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没皱,但左眉那道疤绷得发紧。
“备马。”她说,“召柴绍、向善志,半个时辰内到平阳府议事厅,不得延误。”
亲卫应声跑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青筋,昨夜巡营到现在,一口热食没进,眼皮沉得像压了沙袋。可这三条消息凑一块儿,不是巧合。她转身朝府邸方向走,脚步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地。
平阳府议事厅里灯已点上。她进门时,外袍已经脱了,换上窄袖圆领战袍,双刀佩在腰侧,发髻用皮绳束紧。案上摊着长安周边舆图,她拿炭条在三处地点画了圈。柴绍进来时还穿着月白常服,显然是从宫里直接赶来的,右臂那道旧伤隔着衣料隐约可见。他看了眼地图,又看了眼李秀宁的脸色,没问累不累,只说:“出事了?”
“三处同时有动静。”她指了指图,“商队失踪、渡口起火、山中有行军痕迹。我看过记录,蹄印深浅不一,像是故意伪装成流民。这不是小股盗匪能办的。”
向善志这时也到了,大步跨进来,脸上刀疤在灯下泛红,狼牙棒扛在肩上。“哪座山?我带人去趟,挖也要把人挖出来!”
“别急。”李秀宁抬手,“我们现在不清楚对方是谁,也不知目的。贸然进山,容易中埋伏。先查实情,再动手。”
柴绍走到图前,手指划过渭水渡口。“这里离昆明池不远,芦苇密,视野差,骑兵展不开。若真有人想藏,选这儿最稳妥。”
“所以我打算亲自走一趟。”她说,“你带百骑走官道,明面上巡查,制造声势。向善志带斥候走苇丛侧翼,探清楚有没有人迹。我率中军居中策应,防万一。”
柴绍看了她一眼。“你昨夜没睡。”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卷起图,“命令下去,一个时辰内出发。轻装,不鸣鼓,不举旗,走暗哨路线。”
三人出了府,各自分头准备。辰时初刻,城西门缓缓开启。柴绍率百骑列队而出,铠甲未全披,只着护心镜与皮甲,马蹄裹布,走得安静。向善志带二十名斥候,从南侧小径切入昆明池畔芦苇丛,人贴地行,箭上弦。李秀宁亲率三百中军,缓步跟进,队伍拉得长,间距保持十步,随时可变阵。
昆明池水面灰蒙蒙的,晨雾未散。芦苇一人多高,风吹过,哗啦作响。柴绍的人刚过池北官道,向善志的信鸽就飞到了。李秀宁接住竹管,抽出纸条:池南五里,发现熄灭不久的篝火余烬,旁有半截断裂箭杆,无标识,制式不明。
她立刻下令:“柴绍原地待命,保持警戒。向善志继续向前探五百步,若有新发现即刻回报。中军推进至池南三里处扎定,不生火,不喧哗。”
队伍缓缓南移。地面开始出现马蹄印,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刻意踩乱,像是想掩盖人数。她蹲下看了片刻,用手指量了间距,低声对身边传令兵说:“记下,蹄印间距约一尺七寸,非战马常用步幅。有人在装。”
又走两里,向善志亲自回来,满手泥,脸上汗混着苇屑。“统帅,再往前有一片洼地,草被压过,还有干粮碎屑,像是宿营过。人数……至少两百。”
“两百人?”柴绍皱眉,“敢在长安边上聚这么多人,不怕被发现?”
“就是赌我们不会细查。”李秀宁站起身,“他们知道最近我们在整训,以为无暇顾外。现在火已经点了,就看我们怎么接。”
她下令在池南三里处设临时岗哨,增派双岗轮值,每十里设一隐岗,不用烽火台,改用暗号传递——白天以旗影摆动次数为讯,夜间以石击树声为号。又命各坊里正加强夜间巡查,遇异常即报军府,不得擅自处置。
巳时三刻,三人回到城南校场临时指挥部。柴绍一进门就说:“干脆调兵封锁四郊要道,把人堵死。”
“不行。”李秀宁摇头,“一动大军,百姓必乱。再说,我们现在只知道有人动,不知道是谁、要干什么。打草惊蛇,反而被动。”
“那你打算怎么办?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不是等。”她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七日巡防轮值表》,“加密暗哨,不动声色。你负责西门稽查,凡进出车马,登记造册,重点查油布板车与麻布货箱。向善志统领外围游骑,每日三巡昆明池、蓝田山道、咸阳古路,见可疑即报,不追击。”
向善志咧嘴一笑:“明白,当眼睛,不当拳头。”
她签押完文书,递出去。“先这样。七日内无异动,再议下一步。若有新情,随时来报。”
柴绍接过自己的那份,没再说话,只是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他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她眉骨那道疤上,没提昨夜未眠,也没问她撑不撑得住。
李秀宁坐回案前,拿起另一份巡防文书继续看。油灯有点冒烟,她伸手拨了下灯芯。帐外传来马蹄声,是向善志带队出发了,脚步干脆,没有回头。
她低头继续批阅,左手无意识按了下眉骨。疼,但还能忍。窗外天光渐亮,照在校场东辕门,那里尘土未落,是刚才队伍出发时扬起的。她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