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宫门的铜钉照出影子,李秀宁和柴绍便到了太极殿外。她肩上的尘灰还没掸净,战袍角还沾着校场的泥,手里那柄惯用的短刀也没卸,只按在腰侧,步子稳稳地走。柴绍落后半步,没说话,手搭在剑柄上,目光扫过两侧廊下站班的内侍。
殿门开了,一个小黄门出来,低头道:“陛下说了,请平阳郡主不必行大礼,直接进偏殿叙话。”
李秀宁点头,抬脚就往东边走。那里是李渊平日接见亲信的地方,不挂匾,只有一扇雕花槅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松烟香。她推门进去时,李渊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两枚核桃,一左一右来回搓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起身,也没叫坐,只说:“来了。”
“儿臣复命。”她站在门槛内,双手交叠于腹前,声音不高,也不低。
李渊放下核桃,指了指下首的蒲团:“坐。”
她没推辞,跪坐下去,脊背挺直,像一杆插在地里的枪。
“你昨天在校场训话的事,我听说了。”李渊开口,语气像是拉家常,“为点小错罚饷停职,底下有人嘀咕?”
“有。”她答得干脆,“但没人当面顶撞。”
“嗯。”他点点头,“该罚就罚,该赏也得赏。娘子军能打,靠的不是一时血勇,是规矩立得牢。”
他说完,从案下取出一个长条锦匣,红绸包边,四角包银,搁在案面上往前推了半尺。
“打开看看。”
她伸手接过,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副软甲,金丝织成,层层叠叠如鱼鳞,表面泛着哑光,看不出厚重,却沉甸甸的压手。她指尖拂过甲面,触感滑而不腻,像摸着一层活物的皮。
“这是前朝御用工坊的‘金缕蝉翼甲’,原是炀帝赐给太子杨昭的贴身护具。”李渊看着她,“轻得穿在身上几乎无感,可刀砍不断,箭射不穿。当年匠人耗了三年才成这一副,后来太子早逝,这甲就封在库中,再没人敢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今日我把它给你。”
她抬眼看他。
“长安之战,你带兵断敌粮道,夜袭北门,三日无炊而士不溃。”他一条条数着,“平叛时你掘地道破敌巢,擒宇文阖,救百姓于火海。这些功,我不说,天下人也看得见。”
他身子前倾,盯着她:“你是女子,本不该披甲上阵。可你做了男子都难做到的事。这甲,配你。”
她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只将软甲从匣中缓缓取出,摊在膝上。阳光从窗格斜照进来,落在金丝上,竟不反光,只像水波一样轻轻漾开。
“谢父皇。”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不必谢我。”李渊摆手,“这是你拿命换来的。我能给的,不过一件衣裳。”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眉上那道疤,是第一年打仗时留下的?”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下左眉骨,那道旧伤早已结痂成线,不痛也不痒。“是。盩厔之战,流矢擦过。”
“你母若在,必不愿见你如此奔波。”他说这话时,眼神有点虚,像是望着她,又像是望着别处。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软甲:“儿所行之路,非为己荣,但求不负平阳之名。”
李渊没接这句话,只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身后站着的老宦官道:“点灯。”
宦官应声去把角落的铜灯拨亮。灯焰一跳,照在软甲上,金丝忽然活了似的,光影流动,宛如星河流转。
“此甲护你不死,亦望它替我护你一程。”李渊的声音轻下来,近乎耳语。
她心头一震。
这不是君臣之间的赏赐,也不是父亲对女儿的叮嘱。这是一种交付——把无法随军出征的牵挂,压进一件甲胄里,亲手递到她手上。
她慢慢捧起软甲,双手托着,伏地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