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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4（第1页）

基尔米德在一周后通知我母亲的事已经结束了，处理的天衣无缝，要我不必担心，他又说了一次，“德罗扎你小子真是幸运，感谢自己有个好母亲吧！”，那天听说城外来了一位维修员，处理了一起严重的污染投射事件。污染导致城外流民乱斗，死伤不少，影响了考斯特菲尔德正常贸易，米斯特维克来的维修员大人直接回收了所有污染源，送去沙多威克供系统分析实验。对米斯特维克和考斯特菲尔德，还有基尔米德和我来说，应该是个皆大欢喜的好结局。维修员带来的帮助，相当于给米斯特维克和考斯特菲尔德，双方共同参加一场破冰活动的机会，要扭转考斯特菲尔德市民对总部的印象，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城外的污染也不会有人怀疑到基尔米德身上，更加没人知道德罗扎这个小角色了。

母亲和基尔米德做了个约定，基尔米德在东郊私自开采矿石做实验的事不会暴露，但他要继续抚养我直到我出师。母亲本来就是个黑户，没有记录，出城之后，犯了什么事，更与城内无关。即使维修员发现了什么，也不会自讨没趣。

直到现在，我也经常问自己，为什么那么冷静就接受了？基尔米德说我幸运，我欣然接受了幸运，继续留在他身边做学徒。没有追问母亲的事。蒂亚斯出生，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还在为那一年恍惚，蒂亚斯会和母亲一样，为我的“幸运”献出一抔土吗？我问过奥克特雷尔，“人这样是正常的吗？”，奥克特雷尔总是眼带悲悯回答我，“你这样就很好，可怜的德罗扎。”，明明我哪里都不好，什么事都没做好。

比起幸运这个词，我更喜欢不幸。不生不死的做学徒做了好些年，基尔米德的帮工换了两三茬，“太倒霉了孩子，别跟着他学了，基尔米德这么抠门，什么正经的也学不到的。”，“去城里吧德罗扎，你这么勤奋，一定会有大师傅收你的，别把自己过得这样可怜啊！你父母会伤心的。”，“他到底有什么好的？基尔米德怎么给你洗脑的？”，诸如此类的话，好心的帮工们已经对我说无数次。甚至有的帮工想为我引荐自己的师傅，深怕我跟着基尔米德误入歧途。过着世俗意义上不好的日子，我觉得很安心。

很快就不好起来。基尔米德挑了一个好日子，传授我钢的淬火配方，还有一系列他的研究成果。这意味着我出师了。“你出师想送什么东西去送审？很简单的，随意挑一件你过往做的那些都能通过。”基尔米德对考斯特菲尔德的师傅制度一向轻蔑不已。

“为什么让我出师？”

“你已经17岁了，十年足够久了。你小子这么幸运拿到我的配方怎么还是这种半死不活的态度？”

随意拿了块玻璃，就通过了评定，17岁这年我成为考斯特菲尔德合法市民还得到了师傅身份，可以自立门户。

基尔米德的研究成功了，他炼出的钢可以承受数十次弯折而不断裂。更幸运的是，我是基尔米德唯一的弟子。20岁时，我成为考斯特菲尔德公会联盟的替补席。

“你真幸运，哄得基尔米德把什么都给你了，怎么做到的？”

“最年轻的替补席啊，再过几年，你直接进入50席也是有可能的啊！真是未来可期。”

基尔米德不仅把心血成果都给了我，连工坊矿产都留给我，还替我支付了一笔高额入会费，帮我通过考斯特菲尔德工会的政治审查，再也没人知道我是米斯特维克来的，是他们最讨厌的新市民。基尔米德很快就病死了，“哼，你别想太多，不给你就被工会充公了，那样更讨厌。”，他死前依旧一副高傲模样。他得了严重肺病，自以为的嚣张话语在我看来更像是病死前的故作坚强，实际他已经奄奄一息，猛虎的头颅垂进水中，不需要鳄鱼的致命一击，也活不成了。还小的时候，我觉得基尔米德害死了母亲，现在基尔米德快死了，心中没有一点快意，真凶是谁，我早就明白。

“你没有家人吗？我可以帮你留给他们。”我不知道我说这话是什么表情，很长时间里，我都觉得自己已经化身一台机器，遵循固定程序在世上生活，可能电用完就好。我不痛苦，只是没力气了。

“什么狗屁家人？没有，一个也没有。有你也不准给他们。你小子还是这么幸运，要真是我儿子，还不好直接留给你了。德罗扎，路还长。”这算是基尔米德的临终遗言。考斯特菲尔德师傅制度中明令禁止师傅直接把技艺传给自己的孩子，以防止师傅制度被破坏。基尔米德的确没有亲近的家人，也没有结婚留下孩子。但他有很多朋友。基尔米德性情古怪，十分偏执，可是有一群数量不小的人敬佩他对冶金的执着。有人拉着我进了考斯特菲尔德规模第二大的兄弟会，又因为我是基尔米德独一无二的弟子，让我做替补席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幸运的德罗扎，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我也是。可是越幸运，我越麻木。天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给予人这种幸福，非常没眼力见的神明。混了好几年日子，在考斯特菲尔德我的名声竟然无缘无故响亮起来。然后我遇到了奥克特雷尔。从此德罗扎的幸运，更加声名远扬了。

“真可怜。”这是奥克特雷尔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比起她美丽的容貌，这句话更动听。

“我长得是有点着急，辛苦您了。”

“你根本无意和奥修德斯争工会的位置，他却步步紧逼。你明明最擅长的是钢，却整天做玻璃生意。你深受老师基尔米德的照顾，却故意和兄弟会保持距离。还有，最可怜的是，你明明有力量，却不知道，不敢用，不去用。”

奥克特雷尔想要的力量，我理解不了，替补席而已，兄弟会而已，即使成了工会主席又能怎样，我知道米斯特维克人心里考斯特菲尔德永远只是边角料。但这不妨碍我明白，我得抓住这个人。奥克特雷尔和我是一类人，又完全相反。靠近她，我的时间说不定会重新开始流动。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奥克特雷尔一直在救济流浪的孩子和贫困的新市民，在考斯特菲尔德市人心中，简直就是活着的圣女，在流民区，声望极高。和奥克特雷尔缔结婚姻是顺势而为，理所当然的事。她不喜欢我，但喜欢我在考斯特菲尔德的能量。我很喜欢奥克特雷尔，我决定重新开始做钢厂，奥修德斯因为工艺和材料的问题不得不屈居德罗扎之下，德罗扎竟然有朝一日能成为工会的首领，基尔米德还活着的话，一定会说我是“幸运的小子”。我想母亲离开东郊时，也决然想不到这一切。得到的越来越多，我甚至有了一个孩子，珍贵的蒂亚斯。奥克特雷尔想做什么，我不想知道也不想去理解，渴求力量的圣女用最血腥的手段实现目的，或许她会成功，届时考斯特菲尔德一定被摧毁了吧，想到这里，我的心肺澎湃无比，任何痛苦都无法再侵袭我的内心。

德罗扎现在也是阻拦考斯特菲尔德实现真正自由的庞然大物中的一员了，从某一个阶段开始，我就已经不是我了。创世之神给了我一张加速卡，总是在新世界大门打开的时候让我走捷径。我清楚的知道，我的心出了什么问题，但是谁也治愈不了。不能觉得自己可怜才是最可怜的，只要有这种想法出现，我就深恨自己恬不知耻。这种羞耻感，让我在基尔米德口中的好日子里停滞不前。“你真幸运，有个好母亲。”是母亲的不幸成就了我的幸运。

太痛苦了，太痛苦了，人活着，竟然有如此再也没有出口的痛苦。从来不去问，一直不敢问，直到失去母亲，我发现，我其实不了解她。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要一个人生下我？为什么非得是考斯特菲尔德？为什么无缘无故就被污染了？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母亲睡梦中恬静的笑像藤蔓，像毒蛇，轻柔的环在我的脖颈，缠绕在我的心上，为什么你清醒的日子总是痛苦难熬呢？是我让你活得痛苦吗？我一次两次三次毁了你的人生，最后连你的性命都成为我的踏板石了，母亲，这是你想要的吗？我们还能再相见吗？

扶摇直上的人生是命运对我的补偿还是对母亲的馈赠？越幸运，越不幸，我没有一点力气了，只能暗地里羡慕奥修德斯的体弱多病，他一定是活不长，我还要活多久？考斯特菲尔德的一切事务都让奥克特雷尔去安排，兄弟会的人几次三番要求我振作起来，没过多久，就听不到这样的声音了，我的身边只有奥克特雷尔。生活很简单，和小时候一样，一直呆在工坊就好。我听说母蜘蛛会尽快吞吃配偶，我相信奥克特雷尔也可以做到，我始终期待着那一天。

考斯特菲尔德会怎么样，就随他去吧。亲爱的奥克特雷尔，什么时候你才会厌倦？什么时候我们才会走到终点？我是如此的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