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节帅,如今河北大势已在手。孙廷萧退守邯郸,看似硬骨头,实则也是最后一道坎。只要这一仗碾碎了他,拿下邺城,整个河北便是囊中之物。往西可图并州,往东可窥青徐,进可渡河问鼎,退可划江而治。到时候,节帅的大计,便不再是空中楼阁了。”
这番话虽然平淡,却正好挠到了安禄山的痒处。他眯起眼睛,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打着,肥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司马公果然还是那个看得最透的人。”
安禄山笑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假难辨的赞赏,“两位公子这段日子前后奔走,尤其是二公子,在蓟州硬是把那些贪婪的草原各部给按住了,达成协议。否则,我这十几万大军也不敢放心地倾巢而出啊。这份情,本帅记下了。”
他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司马懿:“如今大业将起,正是用人之际。司马公何不留在军中,给我当个军师?这荣华富贵,本帅绝不吝啬。”
司马懿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那张有几分晦气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嘲般的苦笑。
“老朽这把骨头,是真的折腾不动了。”他叹了口气,拱手道,“黄天教那档子事,让老朽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局,设得再巧,也怕那不讲理的硬刀子。如今孙廷萧这把刀太硬,安节帅这里自有精兵猛将去折它,老朽就不跟着凑热闹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浑浊,像是真的老了:“过几日,老朽便要动身北去幽州,和师儿、昭儿汇合。这把年纪,不想什么从龙之功了,只盼着一家团圆,安安稳稳地过几天日子。只望安节帅日后问鼎天下之时,莫忘了当初那一纸盟约,给我司马家留一份体面的荣华富贵便是。”
这话说得既识趣,又透着股子心灰意冷的退意。安禄山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司马公既有此意,本帅也不强求!”
安禄山大袖一挥,豪气干云:“来人!备上好酒好肉,再从战利品里挑两车金银细软,送司马公北上!待本帅入主长安之日,定有厚报!”
司马懿再次拱手,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淡笑容,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帐帘之外,安禄山的笑声才戛然而止。他盯着那还在微微晃动的帘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低声哼了一句:
“老东西,跑得倒是快。”
司马懿一离开,帐中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众将面面相觑,随即有人忍不住憋出了笑声。那笑声一起,便如同传染一般,整个大帐里都是低低的嗤笑声和窃窃私语。
“老狐狸这是闻到血腥味,怕溅到自己身上,先跑了呗。”令狐潮斜睨一眼帐帘外。
“说什么‘和草原各部达成协议’,”田干真啐了一口,“好像没他就办不成事儿似的。咱们早就和那几个大部的酋首你来我往好几年了,他司马家不过就是跑跑腿的中间人,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
“就是!”崔干佑也跟着附和,“那份盟约,是用咱们幽州的军威、用金银砸出来的,不是靠他司马懿那张嘴皮子谈出来的。真以为草原人吃他那套权谋手段?笑话!”
安禄山端起案上的羊奶酒,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也没阻止众将的调笑。
他心里清楚得很,司马懿这人有用的时候,确实能当个润滑剂,帮着周旋周旋。
但真到了刀枪说话的时候,他那点小心思和算计,在十几万大军面前,什么都不是。
史思明倒是没笑,他神色沉稳,话题已经回到正事上:“节帅,南下之前我已留了人马。长城沿线,居庸关、古北口、喜峰口……哪一处都有大将镇守,草原各部就算想趁火打劫,也进不来。我们虽将精锐南下,但幽州仍能供给人力粮草,源源不断。不过我们就此收缩了辽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笃定:“最要害的榆关,由吴三桂把守。那人虽然年轻,但做事狠辣,又忠心耿耿,绝对值得信任。有他守着东北门户,草原那帮人就算有二心,也没法硬翻过长城来。”
安禄山闻言,点了点头,眯起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吴三桂啊……那小子确实不错。年轻有为,又懂得审时度势。以后若是成了大事,他的功劳少不了。”
他把酒杯往案几上一搁,环视众将,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如今河北在握,长城关隘牢固,各部人马齐聚!接下来咱们好好会一会那个孙贼廷萧!”
“传令!”
安禄山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的酒碗都跳了一跳。他那双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扫视全场,声如洪钟:
“史思明!你亲率五万精锐为中军主力,即刻拔营,沿官道南下,直压邯郸故城!让孙廷萧那小子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虎狼之师!”
“末将领命!”史思明抱拳,声音铿锵。
“安守忠、崔干佑!”
“在!”
“你二人各领一万兵马,分兵东西两路,给我把邺城以北、太行以东那些还没投降的城池,统统拿下!府库里的粮草、金银、布帛,找得到的全部充用。”
“遵命!”
“令狐潮、田干真,你们带游骑四出,沿途但凡还有人在的村落、没跑干净的城镇,统统给我扫一遍!鸡犬不留!”
安禄山说到这里,脸上的肥肉因兴奋而剧烈颤动,声音也变得格外狠辣:
“告诉弟兄们,这一路南下,金银女人随便取用!只要别耽误行军,杂胡我不管!等破了邺城,那才是真正的富贵窝!”
“哈哈哈!多谢节帅!”
众将眼睛都亮了,那是一种饿狼看见羊群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