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成在体制里摸爬了二十年,每个词背后的分量他门儿清。
可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另一些画面。
县长解若文的后背上,至少中了三下。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后面全是血印子,他愣是没吭一声。
刘清明更不用说。头上的伤口到现在还在渗血,一个县委书记,站在人墙最前面挨砖头。
通梁镇镇长在电话里已经哭了。说镇里的干部没有一个跑的,全在。
要是把这些人处分了,下面的干部和群眾怎么看?
以后再出事,谁还敢往前冲?
徐朗观察著李新成的表情变化,读出了那份犹豫。他站起身,绕到李新成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省里定下的调子。我们只能服从。”
拍肩膀的力度不大,意思却很重。
“这么做,也是给群眾一个交代。”
李新成闭了一下眼睛。
“我去写检討。”他说。
“检討交给秘书写。”徐朗收回手,重新走到窗前。他的语气突然转了个弯,变得隨意起来,像是在聊家常,“我找你,还有一个事情。”
李新成抬起头。
“这次动乱涉及到了东川集团。万老板就在镇里。”徐朗背对著他说话,声音不紧不慢,“如果处理不当,影响了经济发展,我们同样不好过。你明白吗?”
李新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徐书记,事情就是他们闹起来的。所有人都看见了。部队手里有人证——那些被抓的暴徒,全是东川矿业保安部的人。”
“所以才要找你商量嘛。”徐朗转过身,面带笑意,语气极其诚恳,“对闹事的人,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对於正当经营的企业,我们是不是应该给人家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他走回来,在李新成对面坐下,两手摊开,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
“这件事情说到底,就是下面的一些人不守规矩,做出了出格的事。没有必要上纲上线。你说呢?”
李新成盯著徐朗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他明白了。
徐朗要把东川集团摘出来。
最好是能把东川矿业也摘出来。
打手可以抓。
替死鬼可以处理。
但万向荣这棵大树,不能倒。
因为万向荣不是一个人。他后面站著的人,比在座所有人的级別都高。
“徐书记。”李新成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在铁板上,“我有个问题。”
“你说。”
“康景奎——金川州刑侦支队的康支队长——他现在躺在医院里。身上被捅了好几刀。差点就没了。”
李新成一字一顿。
“调查他被伏击的案子。该不该上纲上线?”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徐朗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下去。
“康景奎的事,省厅会牵头调查。我们不要越俎代庖。”
李新成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