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第三十六卦,名为“明夷”。
其卦象坤上离下,坤为地,离为火,是谓火入地中,光明受掩,辉光晦暗之象。
寓意时运塞滞,君子蒙难,需韬光养晦。
崇祯记得,前前世的黄宗羲,于明室倾覆山河易主之后,写下了一部《明夷待访录》。
书中“明夷”二字,既指华夏陆沉的晦暗时局,亦暗喻自身为前朝遗民,空怀经世济民理想,却只能如卦象所示,蛰伏于黑暗地底,等待永远不至的“来访者”。
此世。
在灵气渐苏的大明仙朝,黄宗羲撷取同样的四个字“明夷待访”,作为所创宗门的称号。
“明。”
昭示他纵然创设自立于官制之外的宗门体系,从根本上约束帝王权柄,其精神根源与身份认同,依然是“明人”。
“夷。”
他率领门人弟子远渡重洋,所至正被泰西人称为“亚美利加”的化外之洲,所面对者亦是形貌迥异的“夷民”。
“待访。”
期盼更多追寻大道、不满现状的修士,能闻声而至,寻访僻处海外的宗门,认同并践行他以宗门网络制衡皇权中枢的、近乎离经叛道的蓝图。
信域空间。
崇祯心中慨然。
‘历史的惯性竟如此坚韧。’
即便自己降临界,播撒仙法,抛出迥异于既往历史的宏大国策,引得世界线剧烈偏转。
然如黄宗羲、吴三桂、王夫之等人物的走向,依然向着熟悉的历史轮廓靠拢。
这种冥冥之中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宿命感,是否为混沌中孕育的【天道】,在万象因果中的朦胧显化?
心念微转。
崇祯灵识再度与高悬天外的纸人卫星勾连。
仅凭光学观测,从茫茫地表定位黄宗羲,不啻于大海捞针。
然则纸人卫星并非科技造物,乃修真之理与灵性的结合。
在它的视界中,寻常生灵不过是背景里黯淡的杂波。
黄宗羲、张岱这等周身灵力流转不息的修士,则如黑夜中的炬火,鲜明夺目。
正是凭借对高浓度灵力目标的优先追踪,崇祯方能迅速锁定他们在海外的踪迹。
此刻,张岱与黄宗羲,已在几名惊魂未定的葡萄牙士兵引领下,来到贝伦据点的驻所。
驻所建在雨林边缘的开阔地,背倚莽苍绿墙,面朝浑黄河湾。
外层涂抹混合棕榈叶纤维与河泥的黏土,屋顶覆盖经过处理的芭蕉叶,边缘向外延伸,形成雨檐,以应对此地骤降的暴雨。
寥寥数间木屋围出个不大的土坪院落,院角堆叠包铁木箱,应是储备的军资。
入口处,面色紧张、手持点燃火绳的葡萄牙士兵勉强站立,目光均不敢与来访的“异人”对视。
自踏上河岸泥地开始,张岱便左手虚抬,维持法诀。
身前那团深棕色的【伏水】始终未曾消散,反而随着他的心意,缓缓旋转滚动,将二人周遭数尺范围内的地面、空气细细拂过。
崇祯注视这一幕,对【伏水】根底了然于胸。
“伏”之一字,非止潜伏、藏匿。
更含制伏、降服、涤荡、使之归伏于清净本初的意境。
【伏水】之所以能灭杀细菌、病毒,全因具备“涤浊扬清”的真意,使外邪、异质、浊之气归伏消散。
前世的崇祯,在跟三师兄开玩笑时,常把他的【伏水】称作“修真版碘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