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只要再来一个晚上,他又会变成赵彤,又会对某个愿意陪他的男人露出那种甜腻的微笑。
可此刻,他看着地板上那条被撕烂的黑色丝袜,只想把赵彤这个人整个打包起来,丢出窗外。
他撑着身子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腿软得厉害,走两步就颤。
他扶着墙进了卫生间,打开淋浴。
热水冲下来,从头淋到脚,他站在水下,闭着眼,任由水从脸侧流下。
他不敢去想自己究竟是什么。
是那个坐在学校课堂里的男大学生,还是那个在酒店床上浪叫的女人。
又或者,两个都是他。
这种混乱让他害怕。
因为那两个“他”都同时向着同一个方向,想念着一个不会再回来的男人。
洗了很久,他走出来,对着镜子,把脸慢慢变回了李讷。
头发短了,下颌宽了,胸脯平了,腿间那根男人器官也回来了。
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一个貌不惊人的普通男生。
可他自己知道,身体里面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像一块原本平整的布,被人生生扯开又缝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针脚。
他用手机叫外面送来一套男装,穿好衣服之后把赵彤的裙子、破丝袜和高跟鞋一古脑塞进袋子里,又回头把酒店房间的被子随意摊开,像要把那一夜盖过去。
出门时,他看了眼空荡荡的走廊,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深秋的风从酒店大门口扑进来,吹在他洗完没多久、还带着湿气的头发上。
李讷站在路边等车。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上班族、学生和拖着菜篮的老人。
这个城市热闹如常,没有谁知道他刚刚从哪里走出来,也没有谁关心。
他打开手机,把那个号码从通讯录里删了。手指悬在“确认删除”上方停了一下。几秒钟后,他按了下去。
“以后还是少玩这种吧。”他低声对自己说,像在说服一个不肯听话的人。然后他裹紧外套,走进风里。
***
几天后,城西一家不算热闹的酒吧里,人声正浓。
这酒吧开在巷子深处,门面小小一扇,外面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有,只在门边挂了盏暗红色的小灯。
门内却别有洞天。
灯光昏昏黄黄,像泡在威士忌里。
几排深色皮座半掩在阴影里,中央吧台背后是一墙排得满满当当的酒瓶,被顶上的射灯照得发亮。
音乐放得轻,是首老旧的英文爵士,女声断断续续地唱着,像在和一个没有名字的情人窃窃私语。
男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肩颈放松,眼神却像在暗处觅食。
空气里浮着酒精和木质香薰的气味。
玻璃杯里的冰块偶尔“咔啦”一声裂开,融进琥珀色的酒液里。
靠墙的小桌旁,一个男人正独自喝酒。
他约莫三十出头,长相普通,脸有点瘦,下颌上泛着片淡淡的青,像是今天出门没刮干净。
头发理得中规中矩,穿一件黑色高领衫,外面套着深灰休闲西装,下身是条深色长裤。
整体看着不差,但在这满室影影绰绰的男女里,实在算不上打眼。
他的酒杯已经快空了,杯底只剩一小汪金色的液体和几块薄冰。
男人又在喝水似的灌下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