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水刹那,水花压成一条细线——不是技术完美,是时间被压缩到了人类神经反应的临界点,像斯特拉文斯基《春之祭》里那个著名的、令人窒息的休止符。
他敲完,盯着屏幕,慢慢呼出一口气。
窗外,晨光已漫过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键盘上投下一小片温润的金。手机震动,是贺悦昕发来的消息:
【节目组刚把详细流程和导播脚本发我邮箱,你记得查收。另外……陈导说,你要是愿意,可以提前一天去央视演播厅走个场,熟悉下设备和机位。他说:“别紧张,就当去听场音乐会。”】
苏小武笑着回复:【好。不过昕姐,能不能让他们给我留个位置,放一架立式钢琴?】
【……?】
【不是真弹。我就摸摸琴盖,找找手感。】
【……】
贺悦昕三秒后回:【已转达。对方回复:“请务必让他摸。听说他摸过的琴,次日销量涨百分之三百。”】
苏小武仰头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撞出轻微回响。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小小的黄铜八音盒——那是他十二岁生日时,父亲亲手做的。盒盖掀开,里面没有齿轮,只有一张泛黄的五线谱,上面是他当年歪歪扭扭写下的第一首曲子,标题叫《爸爸的自行车铃声》。
他轻轻摩挲着那行褪色的铅笔字,忽然想起昨晚洛兰·布莱曼唱完《ScarboroughFair》后,摘下耳钉搁在钢琴盖上,笑着说:“你知道吗?我在冰岛录音时,听过一种鸟鸣,频率刚好是A442,比标准音高两赫兹。当地人说,那是海风在调音。”
当时他只是点头,此刻却觉得胸口发烫。
原来音乐从未被框死在琴房或谱架里。它在冰岛的海风里,在跳水池的水纹里,在乒乓球撞击球拍的0。002秒震颤里,在每一个不肯向地心引力彻底臣服的身体里。
下午三点,苏小武准时出现在央视新址B座演播厅外。
导播老赵亲自迎出来,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手里攥着厚厚一叠流程单,看见他第一句话却是:“南北老师,您先别急着进棚,我得跟您确认件事儿——您微博上那条视频里,弹琴时右手小指是不是有点内扣?”
苏小武一愣:“……是。”
“我就知道!”老赵一拍大腿,兴奋得眼镜滑到鼻尖,“我们剪辑组昨天通宵扒了四十遍慢放!您那个手型,特别适合握无线话筒!今天给您配的麦是定制款,重量、重心、握感全按您弹琴手势数据复刻的!来来来,您试试!”
苏小武接过话筒,沉甸甸的,金属外壳微凉,握柄弧度果然贴合他右手小指天然的弯曲角度。
他下意识做了个握拳又松开的动作,指尖习惯性地、极轻地敲了敲话筒侧面——
嗒。嗒。嗒。
三声,均匀,短促,像节拍器。
老赵眼睛一亮:“哎哟!这节奏感!您稍等!”
他转身冲后台喊了一嗓子:“小刘!把开场BGM换成《卡农》变奏版!但去掉所有弦乐,就留一架钢琴!前奏三声‘嗒’,必须跟南北老师刚才敲的完全同步!”
后台传来应和声。
苏小武怔住。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话筒,又抬头望向控制台方向。透过玻璃,他看见几个年轻导播正凑在监视器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调音软件波形图上,三条清晰的脉冲信号正随着他刚才那三下敲击,稳稳跃升。
原来,他们早已开始用他的方式,重新校准整个赛场的节奏。
晚七点,演播厅灯光渐暗。
苏小武坐在解说席左侧,面前是一台崭新的触控台,右侧是经验丰富的解说员王磊老师,鬓角微霜,笑容温和。头顶,巨大的环形LED屏正无声滚动着实时数据:中国队选手排名、历史最好成绩、对手近期状态曲线……而最下方,一行小字静静浮现:
**【文化视角·南北】**
他没碰话筒,只是微微侧身,望向主屏里即将登场的选手。
灯光亮起,跳台被聚光灯染成一片清冷的银白。
选手走上台,站定,深呼吸。
苏小武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叩击。
嗒。嗒。嗒。
不是模仿节拍器。
是回应。
是等待那即将破空而出的、属于人类意志的、最原始也最精密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