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湿咸的腥味,随着车轮的每一次转动,都变得愈发浓郁。它不再是遥远的预兆,而是扑面而来的现实,钻进鼻腔,黏在皮肤上,带来一种令人心悸的潮闷。车队抵达东海郡的那个黄昏,天边没有火烧云,只有一片铅灰色的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曹髦掀开车帘,目光越过前来迎接的地方官吏那一张张惶恐的脸,投向不远处的海岸。沙滩上,黑压压地跪着一大片人影,少说也有百余。一个赤着上身、皮肤被海风和烈日侵蚀得如同老树皮的汉子,正高举着一个竹笼,口中念念有词。竹笼里,一只羽毛鲜亮的公鸡在惊恐地扑腾着。随着他一声高亢的呼喝,那竹笼便被奋力抛向了浑浊的海水,瞬间被一个浪头吞没。人群随之爆发出更为狂热的叩拜,呼喊声此起彼伏,汇成一道诡异的声浪:“恭请吴王海神归位!”“赤乌显圣,天命所归!”“陛下,那带头的老舟子叫陈八斤,在这一带的渔村里极有威望。自打……自打那海上的宫殿出现后,他便日日带着人来此祭拜,拦都拦不住。”地方郡守的声音在旁边颤抖着,生怕皇帝将这“乱象”的罪责怪到他头上。曹髦的眼神冷得像深海里的冰。他没有理会郡守,只是抬了抬下巴。身后的虎贲骑士会意,立刻分出两列,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如两道钢铁的壁垒,朝着沙滩上的人群压了过去。他们动作利落,毫不客气地将那些准备继续投掷的活禽、瓜果等祭品尽数收缴。骚动瞬间爆发。“你们干什么!你们这些朝廷的鹰犬,要触怒神灵吗!”那名叫陈八斤的老舟子第一个跳了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曹髦的方向,他显然从那明黄色的车驾和森严的护卫中,猜出了来人的身份。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牛,奋力挣脱了禁军的钳制,伸出粗糙的手指,直指远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海面,声嘶力竭地咆哮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皇帝老儿!你惊扰了神明!你会遭天谴的!”他的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诅咒,那片始终静谧的海雾,竟真的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雾气由浓转薄,又由薄转浓,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开。先是一角飞檐的轮廓,鎏金的瓦片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紧接着,是雕梁画栋的楼阁,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最后,整座巍峨的宫殿群,就那样突兀地,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金碧辉煌,庄严肃穆,悬浮于波涛与浓雾之间。那制式、那布局,分明就是当年东吴孙权引以为傲的都城——建业宫!“神迹!神迹啊!”“吴王爷显灵了!”刚刚还被禁军震慑住的渔民们,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癫狂。他们不再畏惧刀兵,而是更加奋力地挣扎着,想要冲破阻拦,向着那海市蜃楼般的宫殿顶礼膜拜。连那些见惯了生死的虎贲骑士,脸上也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惊骇与迷茫,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陛下,末将有罪!”一名身着水军都尉服饰的青年将领快步上前,单膝跪倒在曹髦车前,声音艰涩,“末将麾下将士,多为江东降卒。今日一见此等奇景,军心浮动,皆……皆认为吴国气数未尽,甚至已有数名校尉私下联络旧部,言谈中……有开城叛变之意。末将弹压不力,请陛下降罪!”曹髦的视线从那座“海上建业”移开,落在这名跪地的将领身上。周胤,前朝大都督周瑜的族孙,倒是个可用之人,至少还懂得在这时候前来请罪,而不是跟着一起动摇。“起来吧。”曹髦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朕若要因人心浮动而降罪,这大魏的将军,怕是要被朕杀光了。周校尉,你信这是神迹吗?”周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咬牙道:“末将不知!但末将只知,末将食的是大魏的俸禄,忠的是陛下!”“很好。”曹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下了车驾,赤足踏上了微凉的沙滩。他缓步走到周胤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如此,便为朕备一艘旗舰,带上你最信得过的亲兵。朕要去那‘神宫’里,看个究竟。”周胤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在此时,一直跟在曹髦身后的宫婢阿芷,忽然快步从被收缴的祭品堆里走了过来,她手中捏着一撮从某个火盆里取出的香灰,凑在鼻尖仔细嗅了嗅,脸色微变。“陛下,”她低声禀报,“这些渔民祭祀所用的香火里,混入了一种东西。此物名为‘迷魂草’,晒干研磨成粉,遇火燃烧会散发出一股极淡的奇香。寻常人闻到,只会觉得心神安宁,但若长时间吸入,再看到这雾气海景,便会产生强烈的幻觉,将寻常景象脑补成自己心中最敬畏的模样。”,!原来如此。药物辅助,集体催眠。徐遁这个老神棍,倒是把心理学的门道摸得清清楚楚。“传令下去,”曹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四周,“全军将士,取醋浸湿面巾,掩住口鼻。违令者,斩。”命令被迅速执行,一股浓烈的酸味很快压过了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腥咸与异香。旗舰之上,曹髦迎风而立。周胤陪侍在侧,脸色依旧紧绷。随着船只缓缓驶离海岸,那座海中宫殿的轮廓也愈发清晰,近到仿佛能看清宫墙上每一块砖石的纹理。船上的水手和亲兵们,尽管蒙着面巾,眼神中的恐惧却丝毫未减。当旗舰的船头破开最后一层薄雾,进入那片幻象的核心区域时,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前方不远处,一字排开,竟站着一队身披东吴制式盔甲的“鬼兵”。他们面无表情,手持长刀,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海面上,拦住了去路。浪花拍打在他们脚下,却没能撼动其分毫。“鬼……鬼兵!”周胤身后的亲兵失声惊呼,吓得连退数步。船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连最悍勇的士卒也握不住手中的弓弩,牙齿咯咯作响。周胤也是脸色煞白,但他还是强自镇定,猛地拔出佩剑,厉声喝道:“装神弄鬼!放箭!”然而,弓箭手们却无一人敢动。向鬼神射击,这是他们认知之外的事情。曹髦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从周胤身边的箭囊中抽出一支长箭,搭在自己随身携带的角弓之上。他没有立刻射出,而是将箭头凑近船舷旁的火盆,箭羽上的油脂瞬间被点燃,化作一团跳跃的火焰。“嗖——”火箭拖着一道橘红色的尾迹,如流星般划破迷雾,精准地射向最中间那名“鬼兵”的胸膛。没有意想中的惨叫,也没有鲜血飞溅。那燃烧的箭头,竟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鬼兵”的身体!但下一刻,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火焰仿佛找到了新的燃料,顺着箭头穿过的地方,“轰”的一声,凭空燃起了一道火线,并迅速向两边蔓延开来。熊熊燃烧的烈焰中,一张张近乎透明的、被绷紧的细丝网络显露无遗。那些所谓的“鬼兵”,不过是画在巨大布幔上的影像,而悬挂这些布幔的,正是这种不知用何种海中生物的丝线织成的、在雾气中肉眼难辨的“天罗地网”。“是海蚌丝……”周胤看清了那燃烧的丝线,失声叫道。所有的恐惧,在真相大白的一刻烟消云散。“继续前进。”曹髦将长弓扔回给亲兵,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旗舰撞开燃烧的布幔,继续向迷雾深处驶去。就在此时,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毫无预兆地从前方传来!那啸声仿佛不是从嗓子里发出,而是由金铁摩擦、山岩崩裂汇聚而成,带着一股蛮荒、凶戾的气息,震得整个海面都为之颤抖,船上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心胆俱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迷雾最浓郁之处,一叶扁舟正逆着海流,如利箭般疾驰而来。船头,一名白发苍苍、身着八卦道袍的老道士,正负手而立。他面容枯槁,双眼却亮得吓人,仿佛两团幽幽的鬼火。正是徐遁!“曹髦小儿,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徐遁的声音如同他的啸声一般,充满了非人的质感,“老夫本想让你多活几日,你却偏要自寻死路!”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扬,一卷事物脱手飞出,在空中展开,稳稳地落在了曹髦的旗舰甲板上。那是一卷玉册,质地温润,其上用古篆刻着两个大字——赤乌!“天命在吴,赤乌更始!此乃天数,非人力可改!今日,便让你这逆天而行的小皇帝,与你的龙舟,一同葬身于此,为我大吴归位献祭吧!”徐遁说罢,双手猛地向下一压。刹那间,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旗舰周围的海浪,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大手扼住,竟停止了向前涌动。紧接着,整片海域的海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诡异地向着旗舰的方向倒灌而来!船体开始剧烈地摇晃,经验最丰富的水手也无法稳住船舵。甲板上的士兵们东倒西歪,惊骇地看着那如同活物般围拢过来的海水,脸上写满了绝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死死盯着海面的老舟子陈八斤,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比刚才见到“神迹”时更甚百倍的恐惧。“不是浪!陛下!快看船底!那不是浪!”:()三国:魂穿曹髦司马家你慌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