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长远瞳孔微缩。
“他教你斩妄,是怕你信了世人皆苦;教你断缘,是怕你困于因果轮回;教你归尘……”她袖袍一扬,漫天金雨骤然凝滞,“是怕你忘了,剑锋所指,从来不是别人喉咙,而是你自己心头那块锈斑。”
话音落,她手中银针倏然爆碎,万千针芒如星瀑倾泻,却非攻向路长远,而是尽数钉入客栈四壁、梁柱、地砖、棺盖、轿帘——每一处,都精准刺中那朵八瓣莲纹中心。
“轰——!”
整座客栈剧烈震颤,砖石剥落,露出内里森然骨架——那不是木料,而是一具具交叠缠绕的人骨,肋骨为梁,脊柱为柱,颅骨嵌作窗棂,股骨铺成地板。无数手掌从骨缝中伸出,掌心朝天,五指张开,仿佛仍在乞讨最后一口活气。
而在所有骨架最深处,一具盘坐的尸骸缓缓浮现。
它通体漆黑,皮肉干瘪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仁里没有眼白,只有一圈圈旋转的银色符文,如同微型明月花针阵图。
它胸口无心,却有一枚铜铃静静悬挂。
铃舌,是一截纤细指骨。
“周家冥婚的新娘?”路长远声音冷了下来。
“不。”针无圆的声音从高空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是当年主持冥婚的……周家老祖。”
不癫失声:“周老祖不是五百年前飞升的‘周天星君’吗?!”
“飞升?”针无圆冷笑,“他飞升的,是饿鬼道。”
原来如此。
周家世代操持冥婚,专接横死、夭折、含冤之女的阴亲,以秘法拘魂塑形,骗阴司判官签发婚书。百年下来,不知多少孤魂野鬼被强配阴婚,怨气淤积成瘴,终在五百年前酿成“哭嫁煞”。周老祖为镇煞,剖心炼铃,以自身为饵,将千万怨魂封入铜铃,欲行渡化。谁知怨气反噬,铜铃成冢,他肉身腐尽,元神却堕入饿鬼道最底层,成了这“蚀忆成冢”的守陵人。
而今日闯入客栈的八人,恰是当年参与冥婚的阴阳先生、抬轿力士、绣娘、道士、账房、厨子、仵作、以及……那个被强行配给周公子、棺中指甲刮穿棺板的十四岁新娘。
他们从未真正死去。
他们的魂魄,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碎成八片,被钉在这座活坟的八个方位,永世重演临终一刻。所谓“少人”,不过是这八片残魂,在不同时间节点上,被白骨大妖反复抽出、拼凑、再撕碎的幻影。
王大哥颤抖着看向那口棺材——棺盖不知何时已悄然掀开一道缝隙,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他自己年轻时的脸。
“原来……我早该死在那天。”他喃喃道。
路长远却看向针无圆:“前辈既知真相,为何不早说?”
“说了,你信么?”她声音忽转低沉,“一个自称剑孤阳徒弟的年轻人,满口‘斩妄断缘’,却连自己站在坟里都不知道——你若不信,我再多说一字,便是妄语。”
路长远哑然。
确实不信。
他一路追查白骨大妖,以为是新出世的凶物,却忘了最凶的妖,往往披着最旧的皮。
“那现在呢?”不癫急问,“这坟怎么破?”
针无圆抬手,指向那具盘坐尸骸胸前的铜铃:“铃舌是新娘指骨,铃身是周老祖心壳,铃内装着八魂怨气。要破冢,须得有人自愿入铃,以真念为薪,燃尽八魂执念——不是超度,是焚祭。”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而能燃尽怨念的火,唯有两种:至纯之善,或至烈之恶。和尚,你修监斋菩萨道,该知饿鬼只认一种火。”
不癫脸色霎时雪白:“大僧……不够纯。”
“够了。”路长远忽然开口。
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尽最后一口烈酒,酒液顺喉而下,灼得胸腔发烫。随后他抽出断念,剑尖斜指地面,左手并指抹过剑刃,一滴血珠沁出,落在青砖上,竟未晕染,反而如汞珠般滚动,直直滚向那具盘坐尸骸。
血珠触到尸骸脚趾的刹那,整座骨冢猛然一震。
所有伸出的手掌齐齐攥紧,所有张开的嘴同时闭合,所有旋转的银色符文骤然停转。
路长远踏前一步,靴底碾碎一块人骨,声音平静如古井:“我不信众生皆苦。”
第二步,踩断一根肋骨,骨屑纷飞:“我只信,有人把苦当饭吃,吃得久了,就忘了米是什么滋味。”
第三步,断念斜撩,削下尸骸左耳,露出耳后一枚早已风干的胭脂印——那是新娘出嫁前,母亲亲手点上的“守贞印”。
“所以今天,”他剑尖挑起那枚胭脂印,任其在腥风中簌簌剥落,“我把这碗苦饭,连碗带渣,一起砸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虹,直贯铜铃!
不癫惊呼未出口,路长远已撞入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