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又仿佛在黑暗中缓缓上浮。
没有潘多拉荒野的腥风,没有实验室的冰冷,没有雄性躯体灼热的压迫与肌肤上残留的、混合着体液与乳汁的粘腻感。
一种久违的、几乎陌生的轻盈与……“洁净”感,包裹了李维的感知。
自从第一个孩子出生,自从与兽王建立起那种扭曲而深刻的连接,自从生活的重心完全被“生存”、“繁衍”、“欲望”和“守护”这些庞大而原始的命题填满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那些属于地球的、属于“李维”的、属于文明尚未倾覆、未来尚且模糊的青春与困惑的记忆,早已被潘多拉残酷的现实和这具身体汹涌的本能冲刷得褪色、封存,如同沉入深海的旧船残骸。
然而今夜,在经历了灵魂与肉体都被彻底重塑、打上野兽烙印的疯狂之后,在极致的疲惫与某种扭曲的“安定”中,这些残骸竟被无形的洋流缓缓托起,浮现在了她沉睡的意识海面。
梦的开端,是首都那座以严谨和精英着称的国家先进工程研究院。
空气里弥漫着精密机油、电路板焊锡和咖啡因的味道。
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他,刚刚结束一个关于新型复合材料应力模拟的答辩,额头还带着熬夜后的轻微胀痛,但眼神明亮。
与女友林薇分手已近两年,那道伤痕在时间的打磨和全身心投入学业的填充下,渐渐结痂,变得不再触碰就鲜血淋漓。
他只是觉得,自己似乎更适合与图纸、数据和冰冷的机械逻辑打交道,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太耗神,也太……不确定。
他拿到了顶尖导师的推荐信,以出色的天赋和扎实的肯干,在这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未来似乎清晰可见:参与几个重大项目,积累资历和成果,或许能在某个细分领域成为小有名气的专家,娶一个或许不那么激情澎湃但安稳合适的女人,在帝都或某个新一线城市拥有自己的实验室和家庭。
这是那个时代,一个出身普通却凭借才华跃升的年轻工程师,所能展望的、最踏实也最富足的前程。
然而,一张来自更高层、印着鲜红保密印章的调令,毫无征兆地改变了一切。
调令内容简洁到近乎模糊:因国家战略人才储备与特殊项目需要,现抽调李维同志,于即日起前往“鲲鹏”航天科技集团下属的特殊人才培训中心报到,接受为期不定的系统性航空航天理论与实操培训。
原单位所有工作即刻交接。
困惑,巨大的困惑。
他擅长的是地面重型机械结构、新型材料应用、自动化控制系统集成。
虽然工程学底层逻辑相通,但航天领域,尤其是载人航天,涉及的环境物理、生命保障、轨道力学、深空通信……是完全不同的专业体系。
他或许优秀,但绝非这个领域的天才或急需人才。
所以……为什么是他?
询问导师,导师眉头紧锁,只摇头说调令权限极高,他亦不知详情,只嘱咐“服从安排,抓住机遇”。
询问研究院人事,得到的也只是公式化的“服从国家需要”的回答。
机遇吗?或许吧。
进入中国航天最核心的体系,哪怕是作为“储备人才”接受培训,也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
尽管疑惑重重,但年轻人对未知领域的好奇、对更高舞台的向往,以及对那枚红色印章背后所代表的“国家需要”的朴素责任感,最终压倒了一切。
他没有太多犹豫,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告别了熟悉的实验室和同事,踏上了前往那座位于西部戈壁深处、地图上并无标识的“特殊人才培训中心”的旅程。
……
培训中心的生活,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纯粹”与“严苛”。
隔绝,绝对的物理与信息隔绝。高墙、电网、无处不在的监控与保密教育。
同期受训的有百余人,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不等,其中约一半是国人,剩下的则来自各国各洲。
同时,他们也分从各行各业:理论物理、生物工程、地质勘探、医学、心理学、甚至农业和生态学。
大家彼此交谈都带着谨慎,只知道都是被“选拔”而来的,却无人清楚最终的目标。
课程强度极大。从最基础的宇航生理学、轨道动力学,到复杂的飞船系统维护、故障应急处理、乃至基础的外星环境模拟生存训练。
他们需要在三年内,从一个相关领域的“外行”,被填鸭式地灌养成具备基本宇航员素养与专业领域纵深知识的“多面手”。
李维凭借出色的工程学基础和强大的学习适应能力,很快脱颖而出。
他沉浸在全新的知识海洋中,如饥似渴。
失重模拟舱的晕眩,离心机带来的巨大过载,真空环境下设备维修的精密与危险……这些挑战让他暂时忘却了最初的疑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征服未知的快感和日益增长的专业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