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基调整着半透明下肢的移动规律,离开那些站满长矛兵和僵尸的封锁线。灵体飘过了几处已经被大火付之一炬的贫民窟废墟。焦黑的土坯墙壁冒着灰白色的烟雾。空气中充斥着油脂和蛋白质燃烧的刺鼻碳化气味,几具被烧焦的野兽人和被混沌污染的人的肢体卡在断裂的石柱之间,表面的一层碳灰在微风中飘散。他向着北方移动。在更靠近入海口和运河工程交界处的区域,那片为了联军扎营而强行平整出的沙地营区进入了埃斯基的视野。人类的白色帐篷占据了主要的部分,而在外侧靠水的位置,有着与这片沙漠地带截然不同的湿地风格。大块的淤泥被人工堆积起来,覆盖着芦苇和带着热带特质的宽叶植物。粗壮的青鳞蜥人战士坐在泥水中,将长柄的金属钝器插在身旁,正在把整块带血的肉排往长满尖牙的嘴里塞。成百上千的灵蜥在他们周围奔走,将切割好的大块兽肉分发给那些体型犹如移动堡垒般的三角龙。埃斯基从这些怪物的头顶上方降下。他贴着一头正在啃食干草堆的三角龙的骨板上方经过。巨兽停止了咀嚼动作,沉重的眼皮抬起,鼻孔向外喷出两股白色的湿热水汽,紧接着它的头颅向着侧前方的空地转动了过去,继续进食。它们仍然察觉不到他。尼科霍的否定力量在这里形成了一套绝对平滑的屏障,埃斯基成了沙地里的一粒沙,空中的一缕风。前方是一座用巨型石块临时搭建的方形祭坛底座,上方悬浮着一块刻满古圣符文的青石板。科勒莫闭着双眼,躯体端坐在那块浮空石板上。它表皮分泌的粘液在日晒和海风下呈现出一种反光的胶质感。这头属于南地第五代史兰的巨大蛤蟆,在整个新营地的正中心,维持着绝对的静止,风水网带来的灵气则在它周围的空气里形成了一圈圈淡淡的白色光晕。埃斯基落在了浮空石板侧面一米远的沙地上。他没有开口,也无法发出物理层面的声音。这具灵体没有震动声带的功能,一切交流只能通过直接的意识投射。白色的光晕突然停止了流动。那些原本围绕在科勒莫周边的发光线条,在埃斯基站立的位置发生了一个物理意义上的凹陷。科勒莫没有睁眼。它两颊的皮膜鼓胀了一下,然后快速收缩。“灵脉巨网在这一个节点,出现了一个空洞。”浑厚、沉重且带着一种回音般的意识信息直接砸进了埃斯基的灵体,没有经过任何听觉器官的转译。“你站在那里,世界却表明你并不存在。”埃斯基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沙粒在这股“不存在”的覆盖下,连踩踏的下沉都没有发生。“大计划里没有这个空洞。你不属于这里,你甚至不属于‘无’。”科勒莫的头骨位置亮起了更加强烈的白光。周围的沙地里渗出了水珠。随后一股翠绿色的能量混合着白光,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朝着埃斯基站立的半空罩了下来。白光穿透了埃斯基半透明的肩膀,绿网覆盖在原地上。网落在沙面上,把几十粒沙子变成了发芽的杂草,但完全没有触碰到埃斯基。“这股力量在拒绝现实的观测,它在否定物质,也在否定魔法。”科勒莫终于睁开了双眼。巨大的褐色眼球上覆盖着一层透明的瞬膜。那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空无一物的半空。埃斯基把自己的意识凝聚起来,向着那个庞大的思维深渊撞过去。“你能感觉到我,因为古圣的法则在运转。”石板上的史兰微微侧过脑袋,两层下巴的肉褶叠在了一起。“我只能观察到世界被排斥后留下的那个影子。你的外壳是由一种最深沉的抹除概念构成的,但在那个壳里,有三股极其狂躁的能量在互相撕咬。”科勒莫抬起短粗的前肢,短小有力的三根手指在空气中拨弄。“一个是腐化的异端的衰败,一个试图将一切变成血肉,还有一个……正在试图将前两者一起归零,一个纠缠的矛盾。”埃斯基收回了准备继续向前漂浮的步伐。“这是我不被彻底抹杀的代价。”“那个虚无的力量正在我的外侧成型,它将我隔绝在时间线和你们的视线外。”埃斯基试着用魔法之风链接科勒莫,传递着信息,“但也正在压实我的内部,要么我找到控制它的方法,要么这股平衡被打破,我被彻底同化成虚无。”“大计划需要世界的存续。混沌的干涉必须被平息,你带来的无,是可以被观测,被利用的错误常量。”科勒莫前肢放下,“如果你想掌握这个错误,你必须先给‘无’一个可以依附的边界。”科勒莫通过意念,将周边的区域隔离出了一个密闭的能量场,,!“你不能试着用有去对抗无。那会加速你内部的崩溃。你要用‘有’去定义‘无’的形状。”史兰的话语在埃斯基的灵魂里震荡了一圈又一圈。埃斯基站在那个由光和风封闭的空间里,停止了所有的动作。科勒莫从浮空石板上剥离了三道光柱,道,“看清它们流动的路线。这是这个世界最基本的构造法则。”三根光柱在沙地中央穿插,构建出一个简单的三维正方体结构。而在正方体的内部,魔风的流动形成了一个空腔。“你用那股否定的力量把外界包裹,这是因为你把无当成了盾牌。你要把它变成你的一部分,就需要把它从外壁拉进你的核心,让它成为你体内三股力量相互吞噬的缓冲地带。”埃斯基将视线投向那个发光的正方体。光柱的表面在跳动,内部却因为魔风被完全抽离而形成了一片绝对的安静。他开始尝试操控自己表层那些沾染了尼科霍力量的灰白光点。埃斯基的灵体上,半透明的色块开始向内收缩。当第一点灰白的否定之力脱离表层,压向他灵体内部核心的那团三色混战区域时。一股强烈的撕裂感沿着灵魂的核心蔓延开来。内部正在倾轧的绿色大角鼠神力和猩红蛇神神力在接触到否定的瞬间,爆发了剧烈的抗拒。黑色的火花在他的灵体胸口炸裂。“如果你任由它们暴动,这股冲突会立刻把你摧毁。=”科勒莫的声音从外部砸进来,正方体的三道光柱收缩了,强行在埃斯基外部施加了一股绝对的挤压力。埃斯基立刻切断了试图直接压制内部两股神力的念头。他回忆着刚才科勒莫展示的模型。他没有用灰白的力量去碰触大角鼠和蛇神的本源,而是控制着那股灰白的否定,沿着两股力量交汇、碰撞的缝隙,硬生生地塞了进去。大角鼠的衰朽之力撞击在灰白屏障上,绿色的火苗瞬间消失了一截,但没有引发链式反应。蛇神的猩红创造撞在另一侧,肉色的生机断崖式崩溃,同样没有波及灰白力量的本质。“这就够了。”埃斯基用这层灰白,在自己内部建起了一堵中立的隔火墙。体表的半透明感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他灵体的轮廓开始变实。他的爪尖从空气变成了淡淡的白色,然后逐渐加深,成为了一种带着微弱荧光的实体半透状态。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更长的时间去固化这个框架。接下来的几个日出和日落,埃斯基都漂浮在科勒莫的石板旁边。在这个被史兰刻意清空的区域里,一人一蛙保持着完全的静默。营地外的人类和亡灵军队在忙碌着拔营、巡查,甚至处理城内层出不穷的混沌腐化破绽点。但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这个被狂暴的星辰能量和灵脉风水网灌满的祭坛区域。灵蜥们甚至避开了这一整条沙丘的背风坡。科勒莫偶尔会改变三根光柱的角度和强度,施加在埃斯基身上的压力时高时低。在这个过程里,埃斯基开始有意识地用灰白力量去切割自己体内过于繁杂的魔力反应。他把一缕衰朽拉进灰白的真空,看着它无声地消散。他把一点狂躁推进去,这一缕情没能发出惨叫就顷刻化为乌有。他开始学会了拿捏这种分寸,把尼科霍留在自己身上的这股毁灭的神格,变成了一把手术刀,用来雕刻他灵魂内部过于臃肿的双重神力。时间又向后推过了七八天。莱弥亚城内的气氛已经从那种对瘟疫的焦灼转变为了一种被强行压平的死寂。清晨。全城三分之一的区域被要求保持绝对肃静。大量身披黄色以及部分蓝色麻布长袍的队列从各大广场集结。那是莱巴拉斯,以及卡-萨拜等国度派来的吊唁使团。整座城市的空气里充斥着一种焚香和没药的沉闷气息。埃斯基从科勒莫的祭坛边升起。他体表的那层绝对虚无的护盾已经被他大量吸收进核心,此时他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切断与现实法则的光学沟通。他依旧是一团空气,但他不再是处于那种随时要被世界遗忘的崩溃边缘。“我要去城里一趟。”埃斯基把这个意念传给科勒莫。史兰的瞬膜合拢了一下,“生死轮回的交点有助你看清本质。大计划不需要干预,但需要观察。”埃斯基飞向了莱弥亚城内。这是一具被他用这双白色的利爪,在王宫的大殿上,硬生生切开喉管甚至搅碎了内脏而死的女人。莱弥亚的女王。那场对王座大厅的清剿,现在回想起来,只是自己恐惧到极点后的一场报复行动,实际上,是没有必要的。实在是过于张扬了。那个被他杀死的女人,连带着她王宫里的仆从一起,被自己,用这双爪子,全部杀死了,只留下了两个孩子——美尼斯和伊西丝。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在那次事件爆发后,两个孩子被从王宫抓走,而今还在side1的议会大厅后面的牢房里,作为筹码存在着。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参加这个女人的葬礼。埃斯基漂浮在送葬队伍的大后方,街道两侧的平民匍匐在地上,没人敢于抬头。那装载着女王的乌木棺材盖被敞开了一半。八个五米高的乌沙比特抬着那个巨大的木制结构,步伐出奇地平稳,石质脚掌踩在灰色石板上发出节奏单调的震动声。埃斯基飞了上去,落在了棺材边缘。那些抬棺的战争构装体没有任何反应。棺材里面铺满了干枯的蓝色莲花和大量的防腐香料。遗体被几层纯白色的细亚麻布紧紧包裹着。只有锁骨以上的脖颈和脸部暴露在空气中。埃斯基低头看着这张脸。没有腐败的迹象,也没有尸斑。皮肤呈现出一种违背了生理学常识的红润和饱满。他能清楚地看到,女人的眼角有一层薄薄的涂料。睫毛被梳理过。在她的脖子侧面,有一条极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拼接缝隙。而在皮肤的深层,大量的达尔能量正在以低消耗的模式持续运转着。这是吸血鬼的手段。用死灵魔法强行固化细胞,用某种暗影属性的术法锁住肉体的色泽。但这只是固化尸体罢了,这具尸体已经不可能被复活为吸血鬼了,她的灵魂,已经远去了。从这张脸上,埃斯基看到了熟悉的东西,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还有带着一种习惯性傲慢的下颌线骨骼走向。毫无疑问,即使过了三十代,这也是涅芙瑞塔的血脉。虽然四百年的繁衍,让这个后代掺杂了不知道多少乱七八糟的基因,但底层的骨相,和这位最初的吸血鬼女祖有着几分重叠。埃斯基摇了摇头,飘走了。阿萨芙的祭司领头在前,在胸口画了个向阿萨芙祈祷的手势,继续向前走着。队伍穿过了最后几条被清理干净的街道,向着血神庙,不,现在已经重新修改回阿萨芙神殿外的广场去。那座广场上,以后会是阿图姆和伊西丝大婚的地方,也是曾经被他用一发高阶法术砸出大坑的战场,现在那里被修整过。几百名各国的贵族和代表穿着色彩极其单一的黄色和蓝色的丧服,站在预定的位置上。没有人出声。涅芙瑞塔坐在高处的石阶上,金光璀璨的丧服在阳光下刺眼得犹如一柄兵器。她的头顶那顶珍珠与蓝宝石相间的王冠,在人群里宣示着她的统治权。埃斯基悬停在上空,听着她的演讲。涅芙瑞塔那番宣战的演讲,看着各国的国王和将军在威胁与利益的双重逼迫下,一个个低下了头,阿卡迪扎也被她推上了风口浪尖。对于这些发生过的权术戏码,埃斯基并没有多少兴趣。他看着棺材板在祭司们冗长的诵经声中被推上。乌木发出沉闷的闭合声。黑色的木钉被敲进卡槽。一切被彻底封死。这不仅是埋葬一个女王,也是在埋葬尼赫喀拉四百年凡人统治的时代,之前是神话时代,之后也一样。:()中古战锤:救世鼠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