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月盐价比上个月便宜了两成,沈绥便多买了两包盐,想着嫂子爱吃荤腥,便去菜市场逛了一圈。
过了正午,菜市上好的鲜肉鲜鱼都卖光了,鸡关在竹笼里还剩几只活蹦乱跳,便叫摊贩宰了只五年的老母鸡,去净鸡毛和下水,用草绳拴了爪子,提着回家。
哥哥心情不好,嫂子会说话会做事,总能把哥哥哄高兴,他便走慢些,给他们夫妻留够独处的空间。
父亲过世后,他跟哥哥鲜少交流,比起他,哥哥显然更看重科举和外面那帮朋友。
从前,他没活过自己的日子,只知埋头做活,事事以哥哥为重。
是嫂子告诉他,他也可以念书,可以往上奔,不必一辈子做小工,给他买纸笔、添新衣、同他说好些鲜活动听的话,叫他晓得了有人体谅的日子有多幸福。
如今即便哥哥没中举,他也不觉得失落,轻轻揭过,人还没到家,已想好了要用什么药材煲鸡汤。
到家时,没见到哥哥和嫂子,他去灶房搁下东西,进堂屋找人,却听见里屋门内传来啜泣和翻东西的声音。
一时心急,不小心推开了门。
正在收拾包袱的月凝听到声音回身,动作一顿,见是沈绥,眼泪流得更凶,捏着帕子擦了又擦,哭得眼和鼻子都红了,可最显眼的是她左脸上的巴掌印,远没到肿起的程度,落在那张白皙的脸上,还是叫人心惊。
“有人打你了?”少年蹙眉,急着步子上前查看她脸上的伤势,不自觉咬起牙,“是谁?我去给嫂子出气!”
闻言,满腹伤心的月凝吐出一声笑。
躲开他试图摸来的手,吸了吸鼻子,伸手推在他肩上,今年吃的好些了,沈绥身上长了点肉,成日抡锤锻铁,从手臂到肩膀都覆了一层精瘦的肌肉,不再是稚嫩的清瘦。
到底是个孩子,真要替她出气,恐怕徒有力气,没有胆子。
“你知道是什么事儿啊,就敢说替我出气?你那混蛋哥哥耍横打我,你敢替我打回来?”月凝冲他哼了声,一边抹着泪,继续收拾包袱。
沈绥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哥哥怎么能打人呢?就因为他没中举?”
“我让他找个差事做,跟谁要害他似的,秀才,多了不得?我虽住你家的房,睡你哥的床,可也没吃白食吧,谁家过日子不是今天打算明天,他倒好,读点书就把自己当祖宗了,费力费钱的事都要我来操心,我又不是他亲娘,他凭什么作践我?”
月凝从外头归家,一路捂着脸不敢叫人瞧见异样,憋了满肚子的委屈,面对空无一人的家,咬的牙酸都说不出半句。
沈绥才出现,她满腔苦闷都倒了出来,说的多了,泪便流的少了。
收拾东西的手被少年伸来的手按住,为那点柔软的温度,她冷静了些。
听他轻声安抚:“你先别收拾东西,等哥哥回来,我好好跟他说,让他跟你认错,你若觉得辛苦,那……我就换个挣钱多的差事,总能有法子解决。”
月凝咬了咬唇,低声呢喃:“家中你出力最多,我都清楚,我不是觉得自己辛苦,是你哥哥不体谅人,他要科举,就可以理直气壮对家中事不管不问?这次不说,万一下次还不中,万一他一考考几十年,等七老八十了,你跟我还要这么伺候他吗?”
她已经迁就了沈叙一年半。
还要再迁就三年吗?
一退再退,难道要吃一辈子的亏?
念及此,哭腔愈浓,捏着帕子擦泪,愤愤不平:“岁安,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少年认真听完,默默捉紧她的手背,“我知道嫂子的意思了,等哥哥回来,我去跟他说,你先坐下歇会儿,我买了只鸡,一会儿煲鸡汤给你吃。”
委屈被人看在眼里,心绪渐平,月凝不会得理不饶人,也就顺着台阶下了,将收拾到一半的包袱搁回柜子。
秋黄的落叶堆在樱桃树下,砖缝里冒出的杂草还留着暗淡的绿。
月凝洗了把脸,坐在外间堂屋里,用沈绥拿来的红花油揉脸,揉的脸上热热胀胀的,血色散开,心里也就不难过了。
院里的日光渐渐西沉,沈绥在灶房忙活,炖鸡汤之余,还给她沏了壶下火的菊花茶端来,体贴的月凝都忍不住撇起嘴,受之有愧。
半边脸红肿着不好见人,她侧过脸去,随口道:“刚刚要不是你拦着我,我早走了。”